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的人比他更高,更沉默,更孤独。
他想,如果影子能说话,它会说什么?
大概什么也不会说。
因为他已经把“不说话”这件事练到了骨子里,连影子都学会了。
晚上在宿舍,熄灯之后,其他三个舍友会聊一会儿天。他们聊班上的女生,谁好看,谁腿长,谁笑起来甜。林晓川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他们讨论,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他刻意压制。是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那些女生好不好看,他不知道。他试过去看,认真地去打量每一个女生的脸,试图从自己心里找到一丝别人描述过的那种悸动。但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心里有一堵墙,把所有的感觉都挡在了外面。
但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正常的男生不是这样的。
正常的男生会对女生感兴趣。
正常的男生不会在听到别人讨论女生的时候无动于衷。
正常的男生不会在体育课上偷看男生的锁骨。
你不是正常的。
你是一个错误。
那个声音很小,很轻,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太阳穴里。不痛,但一直在那里,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他——你不正常。
他不允许自己深想。
每当那个声音变得太大,他就会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翻身,喝水,闭上眼睛数羊,在心里默背课文。任何事都行,只要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因为他知道,如果再往下想,他会看到一个他不敢看的真相。
那个真相,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墙壁是白色的,粗糙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色。他盯着那面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我能装多久?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装到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之后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到那个时候,他可以重新选择——是继续装,还是……不装了。
不装了之后会怎样?
他不敢想。
那扇门后面是未知的黑暗,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许是自由,也许是更深的深渊。
他只知道,现在他还不能打开那扇门。
现在,他必须继续装。
装成一个正常的、话少的、没有任何问题的男生。
这是他给自己选的路。
也是他觉得唯一能走的路。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裂缝。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不会自己合上。
他知道。
就像他心里的那道裂缝,从他八岁那年开始,就再也没有合上过。
但他可以用伪装把它盖住,假装它不存在。
只要他不看它,它就不存在。
对吧?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演。
他需要睡眠。
但睡意迟迟不来。
他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个在敲门的、被关在里面的人。
他没有开门。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那个敲门声也盖住了。
然后开始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雾。
他站在雾里,看不到任何方向。
但他没有喊叫,没有奔跑,甚至没有害怕。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雾散。
雾没有散。
他也没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