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那些叶子拍掉。
他想把那些叶子带到宿舍,夹在笔记本里,做成书签。就像八岁那年,他从陈诺回家的那条巷子里捡起的那瓣三角梅。一瓣三角梅,一片银杏叶,十年的时光。从南方的小镇到北方的首都,从一个八岁的、还不知道什么是“不一样”的孩子,到一个十八岁的、藏了十年秘密的少年。
他变了,他也没变。
他还是那个不敢说出“我喜欢你”的林晓川。
但他快了。
他真的快了。
他在心里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像春天的冰面,表面还是硬的,但底下已经在融化了。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冰层越来越薄。他知道总有一天,冰会全部化掉,水会流出来,他心里的那些话会像春天的河水一样,奔涌而出,再也挡不住。
他在等那一天。
等冰化。
等水涌。
等他说出那句话。
“白宇,我喜欢你。”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这句话在他心里说了无数遍。每一次说,都没有声音,没有回响,没有任何人听到。但下一次,他不想在心里说了。他想在白宇面前说,看着白宇的眼睛说,让白宇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这三年的一切。
他想让白宇知道。
因为他已经藏不住了。
他的心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东西。它要溢出来了。
他走到宿舍楼下,拖着行李箱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房间是四人间,已经有两个人到了,在铺床。他们跟他打招呼,他也跟他们打招呼,然后找到自己的床铺,开始整理行李。
他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衣服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放在洗手间,课本和文具盒放在书桌上。最后,他拿出那本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和高中时一样,枕头下面是他的秘密,是他的真心话,是他不敢给任何人看的东西。
不同的是,这个枕头在另一个城市,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在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但秘密还是一样的,真心话还是一样的,不敢给任何人看的东西还是一样的。
他变了环境,但没有变自己。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缝,没有任何缺陷。他看着那片完美的白色,想起了老家那片有水渍的天花板——那片缩小的海,那片他看了十年的、从八岁看到十八岁的海。
海还在。
在他心里。
从天花板转移到了心里,但它没有消失,没有干涸,没有变得平静。它一直在翻涌,潮起潮落,永不停息。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白宇,我在北京了。你在哪里?
他没有得到回答。
但他知道,白宇在北京的某个地方,在某个大学里,在某间教室里,在某条路上,在某片银杏树下。他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片天空,晒着同一个太阳。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试图在新环境的第一天睡一个好觉。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明天。
明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天,他会去报到,会领课本,会认识新同学,会开始他的大学生活。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刻,他会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看着白宇的名字,然后把电话拨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会说:“白宇,我到了。”
白宇会说:“你到了?你在哪个学校?”
他会说:“我在X大。你呢?”
白宇会说:“我在Y大。我们离得不远。”
他会说:“嗯,我知道。我查过了。”
白宇会说:“你查过了?”
他会说:“嗯,我查过了。”
然后沉默。
然后他会说:“白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白宇会说:“什么事?”
他会说:“等见面再说吧。”
然后他们约一个时间,见面的时间,在北京的秋天里,在银杏叶变黄的时候。
他会在见面的时候,看着白宇的眼睛,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我喜欢你。”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三年。从南方到北方,一千四百公里。从说不出口到终于说出口,一道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过去的坎。
他跨得过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跨。
因为他已经走到了这里。
走了三年,走到北京,走到白宇在的城市,走到银杏叶变黄的秋天。
他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