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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致命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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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像一个钉子和另外两颗钉子钉在了一起。他不是在冲动。他是在用这个念头代替“有病”那两个字。每想一遍“我要去学心理学”,脑子里的“有病”就淡了一点点。不是消失了,是被压下去了。他把这个念头当成了一块石头,压在那些翻涌的东西上面。石头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但至少那些东西不会喷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去上课。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开始搜索心理学硕士的留学信息。他把关键词一条一条地输入搜索引擎——“英国心理学硕士申请条件”“雅思要求”“学费”“生活费”“奖学金”。网页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他没有被淹没。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把有用的信息复制粘贴到一个空白文档里。文档的内容越来越多,从一页变成两页,从两页变成五页。他在建立一个计划。计划是他在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不需要快乐,不需要意义,不需要被爱。他只需要一个计划。一个从A到B到C的、清晰的、可执行的计划。只要他在做计划,他就不会去想那些不能想的东西。只要他在做事,他就不会去天台。

他在那个文档里写下了第一行字——“目标:申请心理学硕士。”第二行字——“目的地:英国(苏格兰?英格兰?)。备选学校:UCL,KCL,爱丁堡,格拉斯哥。”他看到“格拉斯哥”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在大二的时候,在图书馆一本旅行杂志上看到过格拉斯哥大学的照片。吉尔伯特·斯科特大楼,哥特复兴式建筑,高耸的塔楼,常春藤沿着红砂岩墙壁攀爬。杂志上说那是“现实版霍格沃茨”。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但没有借走那本书。他只是记住了那个画面,记住了那些词——哥特式,红砂岩,常春藤。那时候他的未来是白宇,没有格拉斯哥。现在白宇从他的未来里被删除了,格拉斯哥就可以填进去。他没有什么执念,不需要UCL,不需要KCL,不需要任何排名高的学校。他只需要一所可以收留他的、足够远的、没有人认识他的学校。格拉斯哥够远了。从北京飞过去要转两次机,十多个小时,八千公里。八千公里外,没有人知道他被拒绝了,没有人知道他等了一个人七年,没有人知道他有病——不,没有人知道他被说成有病。他要在那里重新开始。不,不是重新开始。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他要开始。第一次。

申请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难。他需要写个人陈述,需要找推荐信,需要考雅思,需要准备成绩单,需要在截止日期前把所有材料寄出去。每一件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他没有找中介,没有问朋友,没有告诉父母。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在图书馆里,在深夜的教室里,完成了所有的事。

写个人陈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不是没有话写,是能写的话他不能写。他不能写“我想学心理学是因为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病”。他不能写“我被我喜欢了七年的人说有病”。他不能写“我想自杀,但我想在死之前搞清楚为什么”。他只能写一些看起来正常的、得体的、不会让招生官皱眉头的话。他说他对自我认同和羞耻感感兴趣。这是真的,只是他没说为什么感兴趣。他说他在本科期间修读过发展心理学课程,成绩优秀。这也是真的,但他没说他每次上课都坐在最后一排,因为那些概念让他想哭。

他写了一版又一版。第一版太假了,像机器写的。第二版太真了,像遗书。第三版太乱了,像精神病人在自述。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每一版都有问题,不是内容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但他必须写出正常人的样子。他必须让招生官觉得他是一个对学术有热情的、有潜力的、心理健康的学生。他必须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那些标准的、得体的、毫无破绽的文字下面。这是他一直擅长的事。他藏了十五年,藏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一封个人陈述,他写得比任何人都好。

最后他提交的版本是这样的:第一段,他对心理学的兴趣源于本科时期的发展心理学课程,特别是依恋理论和自我认同形成的研究。第二段,他希望通过硕士阶段的学习,深入探索少数群体压力与心理健康的关系。第三段,他未来的职业目标是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服务于边缘群体。这篇文章他没有撒谎。他没有说自己是同性恋,没有说自己被拒绝过,没有说自己有病。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那些课程、那些概念、那些群体——他就是那些概念本身,他就是那些群体的一员。只是他没有说。他不说,但他在。他知道自己在,招生官不会知道。这就够了。够了的意思是,他可以去了。

雅思考试他考了两次。第一次总分够了,但写作差了0.5分。他不想再考了,但格拉斯哥的要求是每一项不低于6.5。他报了第二次。第二次考试的前一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看到了白宇的朋友圈。一张照片,配文是“终于”。照片里是白宇和一个女生的合照,两个人在一棵银杏树下,女生靠在白宇的肩膀上,白宇在笑。那个笑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对着他。不,不是从来没有。高一的某一天,白宇问他借橡皮,他递过去,白宇笑着说“谢谢”。那个笑他记得,但他不确定那个笑是不是他想象出来的。他已经分不清真实和幻想了。他在脑子里把白宇的笑容回放了无数次,回放到画面模糊了,声音失真了,像一盘被磨损的磁带。

第二天他去考雅思,听力的时候,他的耳朵在听,脑子在别的地方。他考了第三次。第三次过了。

推荐信他找了发展心理学课的教授。那个教授是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很慢,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他对林晓川有印象吗?他不确定。他在那门课上几乎没有说过话,坐在最后一排,交作业,考试,拿高分,然后消失。他和所有教授的关系都是这样——他是那个不会犯错、也不会留下任何印象的学生。他是灰色的,像墙壁的颜色。教授同意了。不是因为了解他,是因为他的成绩单上那门课的成绩是九十二分。教授在信里写道,“该生对心理学有浓厚的兴趣和出色的理解力”。她不知道,她的信是在替一个她想不起来的、坐在最后一排的、沉默寡言的学生撒一个善意的谎。

十二月底,他提交了所有申请材料。然后就是等。等的过程比准备的过程更折磨人。每一天,他的手机只要有新邮件的提示音,他的心跳就会突然加速。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害怕。他害怕被拒绝。他已经被拒绝了一次,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他知道如果格拉斯哥也拒绝他,他会怎么样。他不想知道。所以他不敢想。

等待的那两个月里,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每天都去看白宇的朋友圈。白宇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看了,照片看了,配文看了,连点赞的人都看了。他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因为痛苦比空白好。痛苦至少证明他还活着,空白是什么都没有。他在一个女孩的照片下面看到白宇评论了一个“好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好美。他对自己说了很多次“有病”。他收到的不是“好美”,是“有病”。他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比,“好美”和“有病”。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在一个人的舞台上表演了七年,台下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说“你有病”。

一月底,格拉斯哥的邮件来了。他正在食堂吃饭,一个人,一碗面。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他看到了那个发件人的名字——“University of Glasgow”。他没有立刻打开。他把面吃完了,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了,然后走到食堂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的耳朵疼。他把手机拿出来,解锁,打开邮箱。标题是“Offer of Admission”。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人在跑步。他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他拿到了。他可以走了。他要离开这里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办了签证,买了机票,退了宿舍,处理了所有的事情。他走的那天,是七月。他母亲在门口送他,说了一句“到了报平安”,然后转身进了屋。他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从家到公交站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有茉莉花的味道。这个味道他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觉得它会离开。但现在他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走到公交站,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空空的,没有人。他转回头,上了公交车。

从南方的家飞到北京转机。在北京首都机场,他有四个小时的转机时间。他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旁边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先生肩膀上睡着了。老先生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一副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家人可以这样靠在一起。不是因为他没有家人,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靠。他从来没有学过怎么靠在一个人身上。他的背永远是直的,肩膀永远是平的。他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走。他不会靠,也不会让别人靠。

从北京飞到伦敦希思罗,十个小时的飞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对情侣,全程手牵着手,睡着了也没松开。他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不是羡慕,是好奇。他想知道,牵手是什么感觉。他的手从来没有被另一个人握过。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别人手心里是什么温度,不知道别人的手指会不会和他的手指交缠。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接过很多杯水,很多本书,很多次眼泪。它们什么都会做,唯独不会——伸出去。

从伦敦飞到格拉斯哥,一个小时的航程。飞机很小,只能坐几十个人,座椅是皮制的,旧了,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他靠着窗,窗外是大片的云和灰色的海。飞机降落的时候,颠簸得很厉害,他的胃在翻涌,但他忍住了。飞机降落在格拉斯哥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九月下旬,苏格兰的秋天已经来了。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他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冷风扑面而来,比南方冷了不止一个季节。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站在机场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但不是南方那种温热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雨,而是冷的、硬的、像冰碴子一样的雨。他深吸了一口,肺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他想,这就是格拉斯哥。他来了。八千里路,十个月,一个新的开始。他不知道这个开始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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