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格拉斯哥,天黑得越来越早。林晓川每天下午四点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很久。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他学会了走路的时候把手插进口袋里,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围巾是在Primark买的,灰色的,五英镑,很厚,绕两圈还能剩下一截。他不确定这条围巾是不是真的保暖,但他觉得把自己裹紧一点,风就钻不进来了。
那段时间,格拉斯哥的天气变得格外恶劣。不是冷,是湿。空气里永远都是湿的,像有人拿了一块湿毛巾捂在你的脸上。林晓川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前看天气。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冰花融化成一道水痕,露出外面的灰色天空。他看着那道水痕慢慢扩散,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他想,这可能是他在格拉斯哥最冷的冬天了。但他不知道,更冷的还在后面。
Kim教授的《社会心理学与少数群体压力》研讨课每周二下午两点到四点。教室在主楼地下一层的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十二把椅子摆成半圆,Kim教授坐在半圆的开口处,有时候站起来在黑板上写字,有时候坐着,双腿交叉,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转。他转笔的技术很好,笔在手指间翻飞,像一只活的蝴蝶。林晓川每次看到他转笔,都会想起高中的数学老师。那个老师也喜欢转笔,转得没有Kim好,笔经常掉在地上。白宇有一次帮他捡过笔。白宇弯下腰,从地上把笔捡起来,递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林晓川记得那一瞬间,记得白宇的指尖是凉的,干燥的,指甲修得很整齐。他在后来的七年里反复回放这个画面,回放到画面模糊了,回放到他分不清那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的大脑在不断地重写。他知道这是病态的。一个人不应该记住另一个人的手指温度记住七年。但他控制不了。他的大脑是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卡带的那种,按下播放键就停不下来。
Kim教授的课在十二月的第二周进入了一个新的主题——“内化的污名”。他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笔写下这两个词,然后转过身来。
“Internalized stigma,” 他说。“When you take the prejudice of the outside world and turn it against yourself. You start to believe what they say about you. You start to say it to yourself.”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半空中,像一个在自言自语的人。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每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林晓川的耳朵里。
“The most damaging part of minority stress,” Kim教授继续说,“is not the discrimination you experience from others. It’s the discrimination you start to practice on yourself. You tell yourself you’re wrong. You tell yourself you’re broken. You tell yourself you don’t deserve love. And after a while, you believe it.”
林晓川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Kim教授的每一句话都在说他。他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你有病”“你不正常”“你不配被爱”“你最好藏起来不要被任何人发现”——不是他自己的原创。他是从这个世界学来的。他从别人的目光里学,从那些被刻意跳过的话语里学,从白宇的那两个字里学。他把这些学来的话复述给自己听,一遍又一遍,重复了十五年。他不是施暴者,他是受害者。但他对自己施暴了十五年,把自己关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一遍遍地审判自己。
“But here’s the thing,” Kim教授说。他停下来,转了一下笔,笔在手指间翻了两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他的手心里。“Internalized stigma can be unlearned. It’s not easy. It takes time. It takes a lot of work. But it’s possible. The first step is to recognize that the voice in your head—the one that tells you you’re not good enough—is not your voice. It’s the voice of the society that you’ve internalized. And once you know it’s not yours, you can start to question it. You can start to talk back.”
“Talk back,” 林晓川在心里默念这个词。顶嘴。他可以对脑子里那个声音顶嘴吗?那个声音说“你有病”,他可以说“我没有”吗?他试过。他说过。在那本笔记本里,他写过“我不是有病”。但那是在纸上的,不是在嘴里的。他从来没有把这三个字说出口。他怕说了之后会发现它们是假的。他怕自己都不相信。
下课之后,林晓川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离开。他坐在座位上,看着Kim教授收拾东西。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Kim教授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Do you have a question?” Kim教授问。
林晓川张了张嘴。他想问的很多,但他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他想问“你怎么知道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不是自己的”,他想问“talk back有用吗”,他想问“我对自己说了十五年的有病,要花多久才能不说了”。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觉得这些问题太私密了,私密到他不应该在教室里问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教授。他摇了摇头。“No. Thank you.” 他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在长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石拱下回响。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Kim教授的那句话。那个声音不是你的。它是你从社会那里学来的。如果它不是他的,他就不用听它的。他可以不听吗?他试过不听。但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他试着在里面找自己的声音,但他找不到。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也许他需要先把那个大的声音关小,才能听到自己的。他不知道怎么关。但他至少知道了那是一个可以关的东西,不是永恒的,不是他的一部分,是一个从外面装进来的、可以拆掉的东西。他不知道怎么拆,但他知道它可以被拆。这就够了。
他走出主楼,站在台阶上。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好像薄了一些。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然后走下台阶,朝公寓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你下课了吗?我在图书馆,你今天来吗?” 他打了“来”,然后改变了方向,朝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里人不多,期末前的高峰期还没到。他上了三楼,走到他们常坐的那片区域。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书和一台电脑。她的头发扎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肩膀上,辫子的末端用一根浅蓝色的橡皮筋系着。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他,笑了一下。“你来了。” 林晓川坐到她对面,把书包放在地上,拿出笔记本和Kim教授那堂课的材料。
苏晚看着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吃饭?” 林晓川想了想,他中午确实没吃。他早上起晚了,赶着去上课,没有时间吃早餐。下课之后直接去了Kim教授的课,忘了饿。现在苏晚问他,他才想起来,他今天只喝了一杯水。苏晚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根香蕉,放在他桌上。“吃。” 林晓川看着那根香蕉。香蕉皮上有一个棕色的小斑点,熟透了。他剥开香蕉皮,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在嘴里化开。他吃完了,把皮扔进垃圾桶。苏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她没有看着他吃,没有问他好吃不好吃。她只是给了他一根香蕉,然后继续做她的事。这是她最近学会的方式——不给他的接受增加负担。你不需要说谢谢,不需要表现出感激,不需要觉得欠了谁。你只需要吃掉那根香蕉。林晓川觉得这可能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香蕉。不是因为香蕉本身,是因为它没有被附加任何东西。它只是一根香蕉,一个朋友给的香蕉。
他在图书馆坐了一个多小时,看完了Kim教授课上那篇关于内化污名的论文。论文里有一句话,他用荧光笔画了两道线——“The process of unlearning internalized stigma is essentially a process of reclaiming one's own voice.” 他盯着这句话,想起Kim教授说的“talk back”。顶嘴不是和别人顶嘴,是和脑子里那个声音顶嘴。那个声音说“你不配”,你就要说“我配”。那个声音说“你有病”,你就要说“我没病”。一开始你可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你要说。说多了,也许就信了。他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用,但他觉得可以试试。不是现在,也许是从今天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或者在没人的时候小声说。他不需要让任何人听到,他只需要让自己听到。
晚上,他回到公寓,做了饭。不是泡面,是真正的饭。他在Tesco买了鸡腿、土豆、胡萝卜,按照网上的食谱炖了一锅。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烧开,鸡腿在沸水里翻滚,泡沫浮到表面,他用勺子把泡沫撇掉,撇了很久,直到汤变得清澈。然后他加入切好的土豆和胡萝卜,盖上锅盖,调小火,让它慢慢炖。厨房里弥漫着鸡汤的香味,暖暖的,像一个柔软的毯子裹住了整个房间。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水蒸气凝结成水珠,一颗一颗地滑下来。他想,这是他到格拉斯哥之后第一次做一顿正经的饭。不是因为它好吃,是因为他需要做一些事。一些手会动、脑子不需要转的事。切土豆的时候,他的手在动,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响。他不需要想任何事情,只需要把土豆切成块,一块一块,大小差不多。他的注意力在刀和土豆之间,不在脑子里。他的脑子难得地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哒哒哒的声音,和锅里的咕嘟咕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