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却几乎听不清孟昭羽的动静,就好像她已经转身离开。
还好他仍牵着她的手。
“可是你还有贪心啊。”
孟昭羽隐隐压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陆岐扬怔了一怔。
“你来片场看我,我去追上你,我觉得这很公平,你觉得呢?”
陆岐扬终于忍不住转头看过去。
彼此都在眼前,他怎么能浪费一分一秒而不将她看尽呢?千载难逢,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就是千载难逢。
她的面庞霍然出现在他眼前,像白色的浪,一下子涌进他的脑海里。他的视线陡然清明了一下,像吸了薄荷一般的爽净。
他感到直视她也是需要勇气的。
陆岐扬凑上前,一点一滴地吻去她的泪水,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了,他将一个梨花带雨的孟昭羽吻成了海棠醉日。
良久,孟昭羽和缓了些,抽泣声也不明显了。
“这彩蛋是你改的?”她从陆岐扬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她又问,“什么时候弄的?”
“退圈之后。”
“为什么想到弄这个?”
“因为当时我希望你能不再需要我。”
甚至彻底放下他,忘了他。
孟昭羽一愣,“好厚的脸皮——”
“你当时的状态要是有现在一半好,我就不会绞劲脑汁地想这些了。”
孟昭羽被他一打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趁机得寸进尺,“不是吗?你还屡次拒绝了其他人,好像真的被我伤透了呢。”
孟昭羽皱了皱眉头。
也就只有他能把深情的话说得这么挑衅了。
“不过,本来是想鼓励你的,最后好像连我也被鼓励了。”
孟昭羽脑中一白,行动却比大脑更快。
她倾身揽住他的脖子,微微颔首,将额头贴上他的,那里苍白、冰冷,有条青筋正微微皱起,不动声色地诉说着他的不安。
孟昭羽满足地笑了好久,直到那根青筋逐渐消去。
“我们离场吧,也该准备准备去见姥姥了。”
陆岐扬一顿,霍然捧起她的脸。
“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之前我是担心你姥姥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才一直没有答应,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但现在,我不想再逃避了,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孟昭羽没有等来他欣喜的欢呼,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没有看见,他的神情古怪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的嘴角是扬起的,眉头却皱得很深,像强压住吃了青梅的酸。
“你就不能自私点吗?”他冷不丁地冒出声。
那声音低沉且涩哑,透露着一种不属于陆岐扬的深思熟虑。
“什么?”
“你完全可以劝我跟家里断绝关系的。”
这句话骤然刮擦过她的耳膜,叫她不由向后一缩。
“你在说什么啊?”
孟昭羽本以为他开玩笑,但他似乎越玩越上瘾了。退场路上,他半句不离这个话题。
“你怂恿我试试,我会上钩的。”
“你住嘴吧,”她一抬头,回身道,“这是女厕所啊,你再跟着呢——”
“孟老师,好久不见啊。”
孟昭羽闻声一愣,卫生间里悠悠转出来一个人影。
女人个子不高,一身打扮倒是很精致。一头精致的盘发配上璀璨夺目的大耳环,再加上一条深V礼裙,上面同样是波光闪闪,迈起步子来像是水中的游鱼。
她一时没认出来,还以为自己是把谁忘记了,略略有些尴尬。
女人转向陆岐扬,很是夸张地笑道:“哎呀,陆老师也在呢,您可能不太认识我,我叫宁融,原先和孟老师共事过一段时间。”
宁融?
孟昭羽认真了几分。
能来圣尼斯国际电影节的人一般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有提名作品的艺人,譬如她和蒋文泰;第二种是制作人投资人,譬如导演编剧,陆岐扬也属于这类;第三种就是官方邀请的嘉宾、评委。
宁融属于哪种呢?孟昭羽说不上来。
“确实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怎么样?”宁融在原地转了个圈,那游鱼般的裙子在波光里荡了荡,“就是这样。”
孟昭羽觉得她确实有些不一样了,只是淡淡地笑道:“看到你没事就好了,我还担心万临骧的事会对你有影响呢。”
“他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管怎么说,我有今日,还得谢谢他呢,”她笑道,“当然,更要谢谢孟老师。”
孟昭羽不动声色地回应着,“哪有,我早看出来,你总有一天会星光熠熠的。”
“星光熠熠不敢奢求了,我现在是还是只能做点幕后。”她翻了翻包,“难得一见,这是我的名片,期待有机会合作啊。”
宁融冲陆岐扬递了张名片,他低头瞅了眼,没接。
宁融面色一凝,转手递给了孟昭羽。
她接过一笑,朝宁融挥手告别。
待她离去,孟昭羽低头细看,名片上面赫然印着“新锐短片出品人”的字眼。
剩下还有的一些title她不太了解,但就出品人来说,哪怕短片的成本不高,但也得要有资本。
照宁融过往的履历来看,她是怎么做到的?
孟昭羽想起陆岐扬刚刚的举动,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他这人虽然平时轻慢惯了,但自从接手天越后,也算得上是个出色的管理人,面对他人合理的应酬,他不至于如此轻蔑,连名片也不接。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陆岐扬道:“对啊,很自私吧,所以你快学着为了自己怂恿我一下。”
孟昭羽怼了他一拳,“你别闹了。”
“没闹,某些人刚刚不是说很着急吗?还不快去。”
孟昭羽幽幽地瞪了他一眼,将手机和包包全甩到他身上,转身进入卫生间。
陆岐扬假装吃痛了一下,身子却反应得快,早稳稳地把东西接住了。
他将包包链条打理开,顺手挎在肩上。
目送她走进去后,陆岐扬才迈向通道较为昏暗的一侧,拨通了许良的电话。
“我昨天提起的宁融,你去查一下她。”
陆岐扬一边吩咐,一边把玩着孟昭羽手机壳上的毛绒小挂件。那软糯的公仔被他捏得变了形状,软肉微微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中溢出。
“已经查到了。”
陆岐扬指尖微微一滞,给公仔喘了口气。
许良道:“刚刚宋俏真说她在场馆里看见宁融了,所以就提前留意了一下。”
“很好,”陆岐扬嘴角噙着一丝笑,“辛苦了。”
不过,在许良缓缓将调查结果道来时,他却怎么努力也难以笑出来了。
“这种事情你怎么查到的?”
“我跟他说,只要他说清楚,孟老师会考虑见他。”
陆岐扬垂下眼帘,将阴翳的眼眸盖了大半。
沉默像一种无声的警报。
许良不敢说有多么了解陆岐扬,但也从没被他冷待过。
这种冷待可以让人陷入自我怀疑,让原本相熟的人顿时拉开距离,好像他们本来就有那么宽的隔阂,只是刚刚才被注意到而已。
裂缝悄然爬上通话线路,几乎要在他耳边爆开。
许良身体一颤,感到一种浑身过电的发麻。
他下意识地辩解道:“我原本就是随口一说,谁想到万临骧那么精的一个人,竟然会相信这种话,看来他真的很在意孟——”
陆岐扬霍然开口,语气冷硬地打断他:
“下次做事再这么没分寸,就不是轻飘飘几句话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