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真的假的？”

“当然。”沈岚抬眼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妈最喜欢你了。”

林薇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你少来！阿姨明明是嫌我太闹了。”

“嫌你闹也是喜欢你。”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午饭。沈岚发现，和旧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她不需要想太多，不用斟酌措辞，不用考虑“说这句话会不会暴露什么”。这种轻松感，是她在新朋友面前暂时还没办法完全拥有的。

吃过午饭，她们回到宿舍——沈岚住4号楼302，林薇住在另一栋楼。各自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军训正式开始。

操场上，高一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站成十几个方阵。九月的太阳还很烈，晒得塑胶跑道散发着微微的橡胶味。教官是个黑瘦的年轻人，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一声“立正”能把前排的同学吓得肩膀一抖。

沈岚站在队伍里，跟着口令做动作。稍息，立正，向左转，齐步走。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领口上，把迷彩服洇出一小块深色。她的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上，她用胳膊蹭了蹭，继续站军姿。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傍晚解散的时候，沈岚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她去宿舍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然后按照约定和程梦瑶、张文、彭志丹、潘明一起去了图书馆。

都匀市二中的图书馆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推开门的那一刻，沈岚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左边区域是密密麻麻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中间是自习区域，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上亮着柔和的台灯。右边是一排排整齐的电脑，屏幕朝内，键盘嵌在桌面上。

“你们先去挑书吧，”沈岚说，“我去那边查点东西。等会儿走的时候来这儿叫我。”

“OK。”几个人应了一声，分散进了书架之间。

沈岚走到角落的一台电脑前坐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握着鼠标，忽然不知道自己想查什么。桌面很干净，浏览器图标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她双击点开了浏览器。

光标在搜索栏里一闪一闪的。沈岚盯着那根竖线看了好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出了三个字——同性恋。

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密密麻麻的页面，一行一行的标题，蓝色的超链接像一条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

“同性恋是病吗？”

“同性恋不是病，是一种正常的性取向。”

“拉拉是什么？”

“女同性恋，泛指‘拉拉’，英文Lesbian。”

“在女同群体中，通常打扮偏中性的称为T，打扮偏女性的称为P。”

沈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格外认真。她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着那些她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的信息。

屏幕上的那些文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心里的某些东西也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不是病。

正常的。

不是变态。

她盯着“正常”这两个字看了很久。鼠标悬在上面，食指微微发颤。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和她一样的人。原来她不是唯一一个。原来“正常”这两个字，也可以用在她的身上。

可是紧接着，妈妈的声音就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清晰得像昨天才说过——“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那是变态！”

沈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忽然很想知道——和女生谈恋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是和叶岚。是和“某个人”。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叶岚单独摘出去。也许是因为叶岚对她来说太特殊了，特殊到不能和“谈恋爱”这三个字放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她害怕——如果连“喜欢叶岚”这件事都被她自己承认了，那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多年以后的沈岚回忆起这个晚上，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和谁谈恋爱。她只是太孤独了。她只是想找到同类。她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求证——我不是变态。我不是有病。我是正常的，正常的，正常的。

像念咒语一样。

程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岚，我们要走了。”

沈岚迅速关掉了浏览器窗口，手指快得像做了亏心事。她站起来，转身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走吧。”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操场边桂花树的甜香。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投在石板路上。

张文和彭志丹走在前面，聊着明天军训会不会下雨。潘明在旁边插嘴说天气预报是晴天，被两个人同时瞪了一眼。程梦瑶走在沈岚旁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你下午说的那个——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

沈岚看着前方的路灯，光线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真的没有。”她说。

程梦瑶“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藏在书包夹层里的红塔山。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烟盒的棱角，感受着那一点微微的硌手感。

晚风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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