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这个？"沈岚走上前，指了一下那套茶具。
"对啊。"叶岚拿起另一只杯子，杯身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釉色温润，"你看看，这个小杯子好可爱。"
沈岚看了一眼价签。"那你们结婚了，我送你。"她说。
叶岚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是把杯子放回原处，指尖轻轻从杯沿上滑过去。"我又不会泡茶，送这个浪费了。你还不如折现。"
沈岚没有接那句玩笑。"摆在家里也好看。"她看了看那套茶具，"难道你结婚我只送物不送钱？砸锅卖铁我都要随礼的。"
叶岚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另一只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另一边去了。沈岚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了那排茶具两秒，走开了。
后来她们又逛了一会儿，什么也没买。出了商场，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家粤菜馆门口停下。老钱推开门，让她们先进。沈岚走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老钱——他站在门边，等所有人都进去了，自己才跟上来。位置是靠窗的圆桌，老钱坐在叶岚左边，弟弟和他女友坐在对面。沈岚在叶岚右边坐下来的时候，心里想了一件事。如果老钱知道，她深爱着他的女朋友，他会怎么想？她垂下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面上不显分毫。她知道那个度在哪里——她从来都知道。她不会让它越过去。
点的菜陆续上来了。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空心菜、一锅玉米排骨汤。沈岚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吃。她看着桌子对面，叶岚的弟弟正给女友夹菜，动作很自然。叶岚在喝汤，低着头，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男朋友坐在她左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把转盘上她够不到的菜转到她面前。沈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的那块鱼肉上。她想，之前叶岚说想分手，她作为朋友，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去听的。但此刻，老钱还在这里。他没有因为她的病而生出任何要离开的念头，甚至提前请好了假，陪她来了医院，把工作之外的时间都安排成了医院和住处两点一线。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他都做得很好。那些她曾经觉得"叶岚不应该勉强自己"的念头，沈岚在这一刻发现自己没办法再以第三人的身份说"分吧"。她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想知道，老钱能坚持到哪一步。
"对了。"沈岚放下筷子，"你是不是要住院？"
"嗯。"叶岚把汤碗放下，"这两天要。等会儿你跟老钱回去，家里还有一个房间，你先住那里。明天早上你们再过来就好。"
沈岚看着她。"嗯？不用陪护？"
"今晚不用，但是明晚要。"叶岚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你一个人能行？"沈岚的语气放得很轻。
"那些管子还没上，我有什么不行的。"叶岚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沈岚转向老钱。"老钱，你明天该上班就上班。请假什么的不用了，我都来了，让我这个闲人来吧。"
老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事儿，公司能理解。"
"听话。"沈岚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随意，"让我有点用。"
老钱没有坚持。他放下筷子，像是默认了。"行。那后天我再过来。"
叶岚的弟弟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就拜托小沈姐了。"
"没招儿。"沈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任重而道远。谁让咱这几个中就我一个闲人呢。"
晚饭吃完，叶岚带着她们回了病房。房间不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陪护椅，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和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还有手机充电线。窗外有一棵老榕树的树冠，正卡在窗框的右下角。
"好了，时间不早了。"叶岚在病床边坐下来，"你们回吧。"
弟弟点了点头，站起来。"行，那我们先打车回去了。后天动手术我们再过来。这两天就麻烦小沈姐了。"
"别那么客气。"沈岚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俺就是过来当陪护来了。"
叶岚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丝笑意。"行了，你今天赶了一天路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沈岚看了一眼老钱，又看了一眼叶岚。"老钱不在，你确定你可以？或者，今晚我留下来。"
"今晚不用啊。"叶岚靠在枕头上，"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行。那明天我过来。"沈岚说，"老钱，你明天也不用过来了。该去公司交接就去。"
老钱站在沈岚旁边，点了点头。"行。你确定你可以？"
"废话嘛不是。"沈岚拿起外套穿上，"现在咱这一群人，就我最闲。后天动手术了，你们再过来就好了。"
"好。"老钱没有再多说。
"那我走啦。"沈岚看了一眼叶岚，"明天一大早我就过来。"
"嗯。"叶岚说。
老钱留下来又和她聊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沈岚没有去听，自觉地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一个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老钱出来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路走出医院。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植物的闷热。老钱走在前面一步，过了马路才放慢步子，跟她并排。
"明早我送你过来。"他说，"我再去公司。"
"你只需要告诉我明早几点起床就好。"沈岚说。
老钱想了想。"七点出发来医院，你看着时间起。"
"行。"
"你确定明天陪护没问题吗？"老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不然呢？照顾人我有经验。你就安心上班去。"
老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性格偏内向，和沈岚讨论完这两天的分工便不再多做交流。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地铁口下去，刷卡进站，上了车。
晚上十点，她们到了叶岚的家。时隔快一年，沈岚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客厅的灯还亮着，猫蹲在窗台上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一切都和她去年看到的时候差不多，沙发换了新的沙发套，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干花。她换了鞋，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老钱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你就住这里。"他把灯打开，后退一步让她看房间里的样子。床铺已经铺好了，浅灰色床单，枕头摆得端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口盖了一张纸巾。"我在对面房间，有什么你随意就好，不用拘束。找不到东西叫我就好。"
沈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好。"
"明天我叫你。"
"不用。"沈岚把行李箱放倒在床边，"我会在闹钟响之前醒来。"
老钱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那你洗漱完就休息吧。赶了一天车，确实很累了。"
"行。"沈岚说，"你就不用管我了。"
老钱正要转身回房间，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她一眼。"明天就拜托你了。"
沈岚蹲着把行李箱拉开，手在拉链上顿了一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老钱没有接话。他转身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沈岚蹲在原地，手还搭在行李箱的拉链上。猫从客厅那边踱过来，蹲在门边，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开始洗脸。沈岚从地上站起来，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动作不快不慢，像是给自己找事做。洗漱完，她躺到了床上，枕头是她习惯的那种硬度，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乱麻。明天她要去医院，陪护。后天手术。等结果。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排在她的脑子里，但她知道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她由衷地觉得叶岚的男朋友挺好的——他能在这个时候留下来，不慌不忙地安排好所有的事。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她翻了个身，听到隔壁传来猫跳下窗台的声音，然后是客厅里饮水机加热的嗡鸣，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在入睡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老钱能一直这样站在她身边，那她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