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稀薄,风刮过长安千檐万瓦,如呜咽般在寂静无人的夜里盘旋,忽的钟声响了。
像是从地底深处挣扎着裂开的冰,沉闷,厚重,随着风一声又一声。
几乎是全城的钟声响起,在空旷的街巷间来回冲撞,惊起芦苇深处冻僵寒鸦扑凌凌飞起,哑哑叫声不多时被钟声吞没。
钟声传到宫中,闯入殿宇,将睡梦中人唤醒。
李玦头疼欲裂,艰难入睡不过片刻便被警醒,下意识唤道:“刘得全。”
无人回应。
李玦又唤了一声,仍是无人应答。
窗前有身影儿投下,李玦疑心:“顾卯辰?”
那影子一闪而过,动作很迅速,李玦定睛再看只见月光投在上头,只以为是错看。
殿内地龙正烧着,室内温暖如春,他赤脚走下龙榻,只听得在这夜深人静时殿外时不时传出钟声。
那钟声沉稳有力且间奏格外规律,李玦头疼欲裂,正是扶额之际听得一声问询:“皇兄醒了?”
夜间女声实在突兀,李玦抬眸只见明黄纱幔被团扇边缘轻盈拨开。
入目先是牡丹云锦曳地裙摆,金线精修的缠枝牡丹自腰间蜿蜒而下,群裾边缘缀着米珠流苏,视线上移瞧见那人在抬手间广袖顺势滑落三寸,露出一节精巧手腕,指间团扇慵懒摇动间姣容忽隐忽现,来人云鬓高髻,鬓间东珠在烛光映衬下华光尽显端得高贵。
李玦颦眉:“……阿柔?”
呼吸停滞间,下一瞬质问:“你怎会在此?”
说着视线寻向身侧,身侧无他,殿中竟无一人当值。
李柔垂眸低笑前瞥见对方的不自在,玩笑道:“皇兄怎的如临大敌?难道皇兄不想见到臣妹?”
“怎会!刘得全果真是当差当糊涂了的!阿柔前来怎的也不通传?”李玦说着疾步上前神色懊恼提声唤人,“刘得全!刘得全!”
一息,两息,三息……时间一点点过去,无一人前来。
李玦倒吸一口冷气:“……顾卯辰……”
仍是无人应答。
等得太久,瞧着李玦脊背僵直,李柔看不过终是好心提醒,“皇兄无需费神,刘得全不会来!皇兄难道忘了,今日你赐了刘得全板子,那板子将人打得皮开肉绽,让人至今还下不来床。”
“至于皇兄唤的另外一个……”李柔唇角笑容未退,转而提起另一桩事,惋惜道,“今夜公主府竟贼子潜入府中意图加害,若非臣妹早有防备恐怕此时身首异处便不能同皇兄说话了。”
“不过,臣妹实在好奇,区区公主府竟惹得上百名刺客,这般大的架势让臣妹实在不解,长安城里究竟谁这般恨我呢?于是臣妹便搜了一搜……”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面前人靠近,她围着李玦,担忧害怕惊讶全写在脸上,“皇兄,你猜,我在刺客身上搜到了什么?”
李玦双唇抿得极紧,只见李柔一双红唇在面前张合道,“那刺客身上有皇城司指挥使的牌子。”
话到此处微微一顿,她歪头视线看向李玦,“皇城司指挥使听候天子令,除奸臣,诛佞党,是以臣妹困惑,刺客怎会携此物,难道竟是皇兄的意思?”
她倒吸一口气,目光颤动着连连后退,团扇掩唇只露不可置信的一双眼,“难道皇兄竟是要杀我?”
“……怎,怎会……”李玦唇角扯动,“阿柔实属多心,你与朕兄妹亲情,血浓于水,朕怎会害你!定是有奸人背后涉及陷害!”
“正是呢!”李柔说话间脚步猛然上前,一把将李玦的手握住,李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下意识要退开,手却是被紧紧握住,拧眉间刚要斥责,抬眸正对上李柔急急探寻过来的眼,听得她道,“这世间阿柔血亲只皇兄一人,皇兄怎会加害阿柔,定是有奸人陷害!”
李玦悬着的心终是松口气,笑容牵强扯出,“自然如此。”
“那皇兄准备如何?”
李玦没明白:“……什么?”
李柔急道:“有人意图离间臣妹与皇兄,皇兄要如何处置贼人?”
李玦屏息:“……阿柔意欲何为?”
李柔:“自应处凌迟之刑,千刀万剐!”
李玦:“……”
李柔:“凡有意图离间皇兄与我者,如同裂国,这等奸佞之徒,怎能不重罚?以杀一而儆百,重刑之下,看谁还敢犯!”
“……”李玦呼吸凝重间李柔目光急切,只能妥协,“……阿柔所言有理,一切且如阿柔所愿。”
“阿柔知晓,皇兄最是对阿柔好了,”李柔深深笑了,凡阿柔所求,皇兄无有不允,是以……阿柔也是这般做的。”
李玦:“……”
李柔垂眸间视线渐渐冷下:“三千三百三十三刀。”
“……”
李柔深深微笑:“皇兄的意思,阿柔已提前命人去做了。”
“……”
“三个时辰,凌迟之刑,剐了足足三千三百三十三刀。”
凌迟之刑,千刀万剐。
大齐最严酷刑罚。
重罪者,且受刑完成前不能死亡,只能一刀一刀捱完所有刀数。
李柔又问:“刺客伏法凌迟,幕后之人又当如何?”
李玦只觉眼前人格外陌生,人分明笑着,锦衣华服下却像是裹着一只恶鬼。
而这种感觉,随着李柔视线在身上停留的时间愈久愈是强烈。
刹那间李玦看懂了她的眼神!
几乎是在瞬间做出反应,“来人!来人!”李玦提声急道,“殿前司!”
“殿前司何在!”
李玦愤怒震喝,疾步间撕开垂落的明黄纱幔,他闯到殿门前,然而殿门如锁死一般难以撼动分毫。
“皇兄为何如此?”
身后李柔轻缓揶揄音色如影随形。
李柔收起先前慵懒鬼魅之姿,冷冷道:“皇兄无需费心了,今夜不会再有旁人。”
李玦:“……”
“这不是皇兄今夜见到我就该有了的觉悟?”
李柔眼里的笑意一点点被凉薄取代。
“皇兄差了皇城司取我性命,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是让我好端端站在了皇兄面前。”
“皇兄啊皇兄,这次,你错算了。”
“这一局,天意帮扶的是我,不是你。”
李玦:“你想做什么?”
李柔神秘一笑,不答反问:“皇兄你听到了吗?”
李玦:“……”
李柔摊开双手,在空中如蝴蝶般翩然晃动,华美裙摆上的牡丹栩栩如生,“皇兄可有听到钟声?”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长安城内数百铜钟同时被震动。
从城东到城西,钟声震震,无尽悲鸣。
其中,钟声四十五一个轮回。
四五,均和九五之尊,万千国寺长鸣,钟声万杵,是为国丧。
而今他仍在位,竟有丧钟!
李玦瞳孔紧缩,已是双目猩红,“李柔!你怎可如此放肆!”
“怎会是放肆呢?皇兄殡天,合该天下广而告之。”
李玦瞧着李柔的云淡风轻彻底崩溃:“你到底想做什么!”
“皇兄何须明知故问?”
“……”
“皇兄行事周全,滴水不漏,可这些年,阿柔心中总有疑惑之处,非皇兄不能解答。两相隔阂,是以闹到今日这般地步,只不知如今皇兄可愿为我解惑?”
“……”
李柔笑着向他走近,“时谨是怎么死的?”
李玦一瞬凝滞,随机心底冷嘲,原还是为他。
他迎上她的视线:“时谨之死,是朕之憾,朕已惩处赵家,阿柔还不满意?”
李柔:“皇兄意思是,时谨身亡是因赵家?”
“难道不是?”
“事到如今,皇兄还是不愿据实相告?”
李玦气结:“这便是真相!”
李柔:“昔年赵程初任吏部尚书,朝中根基尚浅,时谨为少将军,又有定国公扶持,征战沙场,战功赫赫,赵程何德何能与时谨作对?偏时谨死后,赵家势力愈大,皇兄,你说,这其中可有何关联?”
李玦别脸:“朕不明白。”
李柔侧目,视线冷得如同看死人,语气坚决,“皇兄,时谨是因你而死。”
“若非是你暗中授意,赵家怎敢萌生此心!”
“是你借着赵家与定国公府嫌隙,是你默许赵家壮大,是你步步设计。”
“是你漠视纵容赵家与定国公府相争!也是你假意扶持赵家。”
“你纵容赵程对时谨下手,而后再将一切罪责推给赵程。”
“否则,太后何以会有那般言辞?你又怎会担心事情败露在我之前提前处死赵程?”
当日,瞧见赵程自尽死在狱中,她便知晓,她最不愿见发生之事终是要发生了。
赵程是当年知情甚深之人,前脚她刚求得了处置之权,后脚人就惨死狱中。
赵家覆灭以谋反罪论处,赵程无足轻重,朝中还会有人忌惮赵程?
只会是那人,也只有那人!
她素来高高在上的皇兄!
李玦惊讶:“阿柔你怎会做此想?朕与时谨是好友,朕知晓你因时谨之死痛心,可朕是你兄长!阿柔你扪心自问,你与朕兄妹多年,朕可曾对你有半分薄待?”
李柔木然听着,只陈述:“顾卯辰骨头确实硬,幸而阿柔选的刽子手手上颇有些刀工,这些年,皇兄指使他做过什么,害过何人性命,挑起怎样事端,他都一五一十招了个干净,皇兄确认不改口吗?”
李玦气结:“你信他言辞?”
李柔笑了:“皇兄这是不认?”
“与朕无关,朕如何认?”
李柔瞧着他,瞧着他辩驳,忽的笑了,她捧腹大笑,笑得眼泪浸湿眼角。
“噌——”
一道匕首亮出。
刀光锋利,刀刃轻薄,削铁如泥。
李柔拂去眼角泪花,淡淡,“不重要了!既然皇兄不愿说,那我只好认定自己想法了。”
李玦目光被刀光逼退,心中警铃大作:“你这是做什么!”
“皇兄为着权势,恶事做得太多,总该付出点代价。”李柔坚决道,“没听见吗?今夜钟声便是为你而鸣。”
说着,她紧握匕首便向李玦刺去。
李玦拼命躲闪,李柔目光坚毅下手果决。
刀锋划过纱幔,剐过柱石,裂开衣襟,刮破血肉。
尽管李玦已是拼命闪避,却仍逃不过被刺伤的结局,偏他早因药石身心俱疲,再见眼里只剩嗜血杀意的李柔,李玦心知这一局再是避无可避。
是这微微思索方寸之间,目光一痛,眼前冷刃绽出寒光已是迅速逼近,下一瞬便要刺入胸膛,李玦急声:“父皇!是父皇!”
“阿柔,你冷静一些,并非是朕要害时谨!是父皇!”
“与朕无关,一切都是父皇命令朕做的!”
“你说什么?”李柔动作有一瞬停驻,她怔愣片刻,哭笑不得,“为了自保,你便将一切都推在父皇身上?皇兄,你这般作为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是父皇!阿柔,真的!全都是父皇的旨意!”
“朕为何要骗你!”李玦急道,“你与时谨情深,你伤怀时谨英年早逝,可时谨亦曾是朕好友。”
“你可曾记得幼时时谨入宫为伴读?”
“阿柔,朕与时谨情谊并不比你与时谨要少,可朕没有法子,父皇的旨意,朕,朕实在无法违抗。”
见李柔止住动作,李玦更是义正言辞急道:“你要知晓,定国公府百年基业又手握重权,这般臣下,父皇身为君王怎能不忌惮?”
“你当父皇为何要将你嫁于时谨?因君臣情谊?因你与时谨青梅竹马?非也,非也!”
“父皇不过是想借你来瓦解定国公府声势,一旦时谨为驸马,便不得再任朝中官职,再不得上战场。如此一来,父皇便能于无形中削弱定国公府权势,就连慎之病弱亦是因此缘故。”
“你真以为慎之是自幼体弱?不是,并不是,那是因为父皇命人下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