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采薇被这气浪一掀，差点坐在地上，闷雷似的响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好像失聪了一瞬间。

血腥味、灰尘和硝烟味钻入她的鼻息，张采薇没见过这场景，她想起张伦，想起韩青，想起他们听到自己决定时不赞同的表情。

她稳住身形，颤抖着说：“那就一起死吧，这是家主该做的事。”

张采薇站在空地上，衣摆随着炮火飞扬，她看着防线重组，看着敌人远去，她看见远处好像有友军到来，她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泛起橙色的日光。

张亦山在她身边不时发布命令和着炮火声在张采薇脑子里印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张亦山说：“结束了，你该回去了。”

张采薇下意识听话迈步，却不知腿早就麻了，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张亦山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像是提小猫一样，提到椅子上坐着。

张亦山皱眉观察她，随手递给她一杯水。

张采薇哆哆嗦嗦握着水杯，白开水随着她的动作荡开混乱的水花。

她问道：“结束了吗？我们赢了吗？”

只是暂时击退。

张亦山没有纠正她，只是点点头回应她。

副官报告，外面三十九号阵地的方慧少尉要求见面。

张亦山副官把人放进来，嘱咐张维凯照顾张采薇。

方慧看见张采薇一愣，然后立刻道：“报告张将军，我是三十九号阵地的方慧，前来支援。”

张亦山坐在沙盘后面，问道：“为什么联系不上三十九号阵地？”

方慧回答：“我们的通讯基站被炸了，一直在抢修，连后方总指挥部都联系不上。敌方那边一直在进行持续性骚扰攻击，方浩南少将发现这不是正常攻势，这才察觉您这边有异动，特意叫我来支援。”

张维凯站在一旁愣住，他疑惑道：“不是你们主动断联？”

方慧疑惑：“方哲少爷已经整合整个西区战线，一切以打赢战争为主，我们为什么要主动断联？”

张维凯沉默，他也不知道。

这就是过往遗留问题，张亦山不纠结这些。

他回道：“多谢你们的支援，现在阵地需要抢修，请你们帮个忙吧。”

方慧看了一眼手表，笑道：“是！张将军。对了，算算时间，基站应该已经抢修完毕，现在应该能接通了。”

方慧说完就告退工作。

张亦山拨通通讯，经过漫长的两声“嘟”响后，通讯终于被接通。

那边传来欣喜的声音：“是不是张亦山将军？支援到了吗？及时吗？”

张亦山说：“是我。”

那边立刻挤过来一个人，嗓门特别大，一开口说话好像听筒都要被冲破了似的：“张亦山将军？东边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你这边有没有多余的人？可以从西线布防，我们到时候在中线合龙……额……等会儿！你直接跟沈宗悦总司令、方哲少爷详谈吧，他们在等你的通讯！”

张亦山没想到方哲那边动作这么快！难道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挂断通讯，刚想拨通那人给的新总指挥所专线，突然接入一个专属通讯。

张亦山把听筒交给张采薇，嫌弃道：“韩青的。”

张采薇接过听筒，对面没有说话，她好像听到规律的水花声，是张家主宅花园的那个喷泉。

她这么听着水花声好一会儿，对面才缓缓道：“你还好吗？采薇。”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对自己的决定暧昧不明，明面上反对，但真实态度却……

她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母亲现在打电话是什么意思？她想试探什么？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揣测母亲的心思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么简单的问候也不能轻易回答了？

张采薇咽下口水，说：“我很好。”

对面轻笑道：“很好就好。”

张采薇听见对面喝了口茶水，说道：“恭喜你，采薇，你终于能够统领张家军队，这是成为真正的家主所必须迈出的、最重要的一步。”

张采薇听得心头火起，她强调：“妈妈，战士的生命不是你的筹码！”

对面被她的说法逗笑，继续教育道：“当然不是我的，他们是你的筹码，是你的立身之本。这说明你终于成长到可以让我放心放手，至少是放手一部分事务了，我很高兴。”

张采薇怒道：“你可以全部放手！我不需要你的辅佐！”

韩青惊讶，她依旧操着缓慢的语气，问道：“你确定吗？没有我的帮助，你能做到吗？把张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采薇被问住，她还没有答案。

犹豫间，她听见韩青又说：“还是只让你的哥哥——张伦先生帮你？”

韩青把听筒放在桌面上，坐在一旁的张伦偏过头凝视着听筒，好像这样就能透过它看到张采薇的现状。

她语气舒缓，不紧不慢地压过兄妹俩：“张伦先生，你认为你能胜任吗？”

张采薇听到这话，呼吸一滞，哥哥也在旁边？

张伦握着手杖，正襟危坐，温声回答：“谁来辅佐，是张家主自己的选择。”

韩青抿着茶水，笑而不语。

张采薇听见这声明，立刻道：“没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韩青冷哼，放下茶水，维持着刚才的语气道：“好，我的女儿，我的家主，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站起来，带着佣人缓步离开。

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既然这里不太欢迎我，妈妈先回母族了。采薇，你迟早会明白，维持一个家族，不止靠一时的勇武，更靠精细的治理。一个合格的家主，必须能够驾驭性格不同乃至立场相反的下属……我会等你，等你过来请我回去。”

张采薇喊道：“我不会。”

她说完直接挂断通讯，不再给韩青任何机会说话。

张亦山默默看着他们吵架，张采薇被这么盯着有点不好意思。

但张亦山没让她不好意思太久，他开始赶客：“家主大人，既然没什么事，就帮忙修补阵地吧。我还有其他事。张维凯大尉，你带着家主大人到处转转。”

张维凯行了个军礼，道：“是！”

两人离开指挥所，太阳大得有些刺眼，张采薇漫步在战壕旁，到处都是哐当声。

张采薇走在前方，张维凯跟在后方，不远不近。

她一停下，居然发现张维凯正在打量自己。

圆溜溜的眼睛睁着，从上扫到下，从左扫到右，像是看到什么濒危物种。

张采薇被看得气血上涌，脱口而出：“你看什么？”

看人的一点儿也不害臊，回答：

“看你。”

张采薇从来没遇到这么不要脸的人，她说：“你怎么……”

张维凯打断她，问道：“你就是张家的新家主？”

他难道不知道吗？任职消息早就发出了！

张采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问道：“你难道没有收到消息吗？张家人都收到了！”

张维凯听见这话，笑道：“严格来说，我不算。”

张采薇这才认真看他，这个大尉浓眉大眼，神色轻佻，完全不像张亦山手下的其他军官那样严肃。

她问道：“你不是？你怎么姓张？”

张维凯这才正色道：“张亦山将军收养的我，这名字是他送给我的。”

家族的内部确实不全是血缘成员，也有通过改姓被家族接纳的非血缘成员，张采薇以前只听说过，这是第一次见到。

张采薇再次问道：“那你看我是为了什么？”

张维凯说：“我看你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张采薇问：“什么事？”

张维凯笑道：“确认你值不值得我效忠，张采薇小姐。”

她瞬间被什么击中，母亲刚才的话瞬间回荡在脑海中，考验就这么突如其来，她却完全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

张采薇下意识问道：“我值得吗？”

张维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笑好像要摇头又好像点头，他后退一步，离她又远了一点。那张晒得有些黑的脸一半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

张采薇没有看懂他的意思，只能失望地说：“是吗？谢谢。”

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没必要跟着这个大小姐了。

张维凯顺手拿起一旁的工兵铲，跳到战壕里帮忙。

他向张采薇喊道：“张采薇小姐，顺着这条战壕一直往前走，穿过一块空地就是指挥所，张亦山将军和总指挥所那边的通讯应该已经结束。你自己去吧，我就送到这儿。”

张采薇听话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