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太阳下金光闪闪的薛心华，这种知识分子太耀眼了，她不敢再多问，明女士没有投出手里的砝码。

她身旁，一个穿着老旧衬衫的年轻人伸出手，想要那个话筒。

他拿袖子擦擦话筒，问道：“我姓何，是个alpha，也是焊接厂的焊工，只有初中学历。我想问的是，像我这样的人，有没有资格参加红江的公开考试选拔？”

选手们面面相觑，即使是正方也不太清楚这个考试的资格范围。

沈祎拿起面前的话筒，轻声说道：“何先生，所有没有重大刑事犯罪行为的人都能参加公开考试，不限学历，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一切以成绩为准。”

何先生惊喜，他不停地说谢谢，谢谢，上前一步投出手里的砝码，天平再次倾向正方。

话筒传给一个女生，她穿着粉色的蓬蓬裙，白金短发在阳光下一场耀眼。

她大声问道：“我是一个omega！是个高中生，励志要考上首都艺术学院的服装专业，那是全朱国最厉害的服装专业！我想问的是，要是红江公开考试，首都艺术学院是不是也要跟随红江，向alpha和beta开放公开考试？”

台下的观众们哗然一片，显然有些人也想到了自己的情况，讨论声越来越大。

红江校长敲敲话筒，等人群安静下来，才说：“此次讨论结果目前仅适用于红江，其他学校怎么做，我无法给出准确回答。”

女生失望，她握紧手里的砝码想了片刻，投向反方。

砝码掉在托盘里，发出脆响。

人群突然骚乱起来，有人说：“要是公开考试能够扩大到全国的学校，我们就有机会！”

几个砝码落入正方。

却还有人说：“大范围的扩招就是降低录取标准，未来我们的社会的各个阶层都将充满不合格的’专业人士’，我们拒绝！”

几个砝码落入反方。

像是打开什么开关似的，人群热烈讨论，几乎所有人都在跟身边人激烈争论。

话筒已经不知道被传到哪里，不时有人提出观点，还不等台上人回答，就被身边人激烈反驳，不同的观点同时通过音筒不断传出，混杂成一片，台上的人已经听不清台下在说什么。

越来越多的砝码被投入托盘，天平高高低低，哪一方都没有压过另一方。

话筒再次传递，这次拿过话筒的是个身高很高的男人，站在人群里比别人高出一个头，他穿着红江的校礼服，明显是红江的毕业生。

他面向主席台，站姿笔挺，沉缓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姓吴，alpha，红江毕业生，此次战争的前线战斗人员之一。

在西区主战场上，我参与过四十五次战斗，击毙敌人一百九十七个，与同班战友共同占领过敌人一个主要军事阵地，基于这些战绩，我获得过个人一等勋章，集体二等勋章。

我报出这些事迹，不是炫耀我个人的能力。

我想知道的是，红江向社会开放，吸收新鲜血液，这没有错。但是红江作为几百年的军校，一切应以培养军事人才优先。如果因为一些政治上的、并不专业的人的意见而转变自己的准则，那么红江还能培养出优秀的军事人才吗？红江还能保卫我们的祖国吗？”

他走到台前，拿出自己的勋章，展示给观众看。

精致的金属勋章在阳光下闪耀，他看向主席台上的方睿和张采薇，质问道：

“红江有自己的骄傲，红江有自己的准则，这不是两个非典型家主就能改变的事实。要想让我们这些人接受你们代表的变化，就要拿出强有力的事实说服我们！而这，就是唯一的说服！这是红江唯一的通行证！”

他举起勋章，展示给台上的所有人看，然后一甩手投入反方托盘。

这个非标准砝码瞬间压低天平，摇晃的横杆垂向反方再也不动。

台上台下哑然无声。

吴先生高傲地环视一圈，向主持人宣布：“报告结果吧，先生！”

主持人犹豫，他悄悄看向沈祎、方睿、张采薇三人。

他们都没有给出指示。

沈祎还在看内容提要，方睿看向桌下，好像已经神游天外。

张采薇倒是想站起来说话，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说服他。

辩论会上一片寂静，偶尔有几个人交头接耳，但刚才热烈的讨论再也没有出现。

主持人被吴先生看得冷汗直冒，终于撑不住，拿起话筒，激情道：“观众朋友们，辩论已经有了结果，如果没有异议……”

“我有异议！”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台下传来，打断主持人。

人群望向她。

她个子不高，几乎淹没在人群里。

穿着不新不旧的衣服，短短的短发短得出奇，不像是这个年龄的omega能够接受的发型，面颊晒得有些黑，被风沙刮得如砂纸般粗糙。

她脖颈粗壮，双肩自然放松，一双手贴着裤缝垂在身体两侧，粗大突出的指节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她的眼神坚毅，腰杆笔挺，跟这个alpha几乎是一样的弧度。

方睿看见她，心跳差点漏了一拍。

方晴，这个姑娘变化太大，他几乎认不出她了。

人群让开道路，方晴一瘸一拐，缓步走到台上，站在吴先生的对面，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

她举起来，展示给观众看。

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呼，那是两个勋章！

她拿着勋章展示给吴先生看，平静道：

“我是方晴，omega，不是红江毕业生，但也是此次战争中的前线作战人员之一。

我是三十六号阵地，三连一班的狙击手，参加过三十二次战斗，累计击杀敌人六十八个，没有与战友占领过敌人的阵地，但从来没有丢失过阵地。这是我的个人勋章，二等普通太阳花勋章。这是集体勋章，为了肯定我们在战争中做出的贡献，颁给所有三十六号阵地三连士兵的奖章，这些士兵里有alpha，有beta，更有omega。

我站出来，展示我的战绩，也不是为了炫耀我的能力，更不是为了否定吴先生的功绩。

而是为了证明omega也能建立功勋，也能获得军人的荣耀！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向所有想要自己人生的人，包括alpha、beta、omega证明，我们能够争取自己的人生！”

方晴举着勋章展示一圈，她听见主持人激情解说：

“三十六号阵地是此次战争的中心的中心，战况激烈，伤亡惨烈，平均阵亡率在八成以上，能够活下来的士兵，不论任何性别，已经是精英了，而能够活下来并获得勋章的士兵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更何况这位方晴女士，是个omega，她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还要克服装备不适配，生理上的绝对差距等困难，以omega之躯创造难以想象的奇迹！她是朱国军队的明珠！”

在alpha的目光下，她把这两枚勋章投向托盘，天平再次倾斜。

在众人的目光中摇摇晃晃，最终归于平衡，没有垂向任何一方。

“好！”

沈祎惊喜，他原以为这次的提议又要泡汤了，没想到竟然被方晴救了回来！

他猛然站起来，哈哈大笑，挥动手臂剧烈鼓掌，他身旁的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鼓掌。

方晴看向方睿。

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笑着轻轻鼓掌。他欣慰、自豪地看着她，那么轻却那么重，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他未说出的话语——你做到了。

方晴呼吸一滞，站在原地几乎不敢乱动，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小女孩，那天下午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心脏随着话语在跳动，那么强劲，几乎是整个世界的回声。

她看见方睿指了指身后，于是下意识跟随转身。

她看见，吴先生在为她鼓掌。

她看见，掌声如潮水般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