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定格的车厢里,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被彻底剥离。
惨白灯光僵死在半空,照着整节车厢上百具齐齐抬头的尸体。
青灰面皮绷紧在凸起的骨相上,眼窝空洞漆黑,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可那股贪婪的凝视沉沉压下来,覆在每一个活人的身上。
前排两名壮汉彻底垮掉。
之前撑着身子、硬扛着无形压力坚持到此刻的意志力,在满车厢尸体抬头的一瞬,轰然碎得一干二净。
双腿一软,沉重的身子重重砸在冰凉的列车地板,手掌蹭过粗糙板面,痛感一丝都传不进来。极致恐惧已经麻木了全部知觉。
压抑许久的哭腔绷不住炸开,沙哑破碎,裹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完了……真的完了……”
他们盯着近在半米之外那排尸体。
僵直的人影慢慢直起身,动作机械卡顿,每抬一下胳膊都带着滞涩,脚步却稳稳往前,朝着活人步步靠近。
在这趟列车之中,静止尚且留着一丝喘息余地,一旦动身,便是不死不休的索命。
后方勉强稳住状态的幸存者,这一刻防线彻底崩塌。
没人再记得巡检规矩,也顾不上报数。
所有人只剩下最原始丑陋的求生本能。
尖叫四起,人群互相推搡奔逃,原本整齐排成一列的巡检队伍瞬间冲成一团散乱人影。
人人只顾躲闪、拼命往外挤。
可车厢狭小封闭,前头是不断逼近的尸群,身后是漫上来的浓稠黑雾,两侧车窗紧闭,根本打不开。
退无可退。
混乱人群深处,缩在缝隙里的拟态终于不再伪装。
那道一直模仿卫衣男生模样的影子,表层皮肉从中撕开一道漆黑狰狞的裂口,缝隙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不停翻涌的黑雾。
酷似普通人的轮廓迅速扭曲变形,那双死死盯住岑祝寻的空洞眼眸,骤然透出浓烈刺骨的杀意。
从众人上车、短暂抱团、新人放下防备,再到人群陷入慌乱,它冷眼旁观,一点点推着局势往下滑。
它不急着立刻收割性命,它要的是全盘溃败。
如今,目的已经达成。
车厢各处阴影缝隙,好几道形态不一的拟态黑影缓缓爬出来,贴着地面悄无声息滑行,一缕缕黑色雾丝缠上座椅扶手、车顶缝隙与车厢角落,飞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捕猎大网,前后堵死所有人逃生路线。
黑雾又冷又黏,吸一口气就像无数细针扎进肺叶,五脏六腑跟着发凉发僵。
广播冰冷的机械音还在脑海回荡,字字扎人。
时限没有结束,任务依旧生效。
也就是说——他们依旧得完成逐排巡检,标记好拟态污染点位。
但眼下尸群苏醒,拟态放开猎杀。
想要活下去,就没空做完任务。
坚持完成任务,只能坐等丧命。
真正无解的死局,到这一刻彻底成型。
渡妄指尖微微收紧,攥牢岑祝寻的袖口,指节绷得发白。
他的感知远比旁人清晰敏锐。
嫉妒、迁怒、自私、卑劣。
所有人满心惧怕,没人愿意死去。
只是他们不敢怨恨列车,不敢仇视诡物,不愿接受绝境本身。
于是把全部不甘、恐惧与绝望,一股脑转嫁到那个最冷静、实力最强、活下去希望最大的人身上。
渡妄靠在岑祝寻身侧,话音轻得擦过耳边,思绪却清醒笃定:
“他们一直盯着你看。”
岑祝寻眼底寒意沉到最深处。
这些小动作他早就察觉了。
自打队伍勉强稳住秩序,众人情绪从惊慌转为麻木之后,暗中的算计就从没停下。
一次又一次隐晦推搡。
借着人群晃动刻意挪动方位。
想方设法把他和渡妄挤到队伍最前面,去扛下第一波死亡冲击。
他们不敢直面诡物,不敢对抗规则,无力挣脱绝境。
所以他们选择除掉队伍里唯一的生机。
听上去荒唐,偏偏无比真实。
绝境之中的弱者从不会彼此依靠。
反倒会拖着强者一同坠入深渊。
岑祝寻手腕轻轻用力,把渡妄护到自己身后,双脚稳稳扎在乱作一团的人群里,周遭人影疯跑冲撞,他依旧纹丝不动。
局势越是崩盘,越不能自乱阵脚。
乱,就是死路一条。
他冷着眼扫过四周,将人群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好几个人借着奔逃当作掩护,眼神阴沉沉频频望过来。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撕破脸面,却一点点朝两人身旁挪过去,等着下一次拥挤的机会,借着意外冲撞的由头,把他们径直推向拟态。
人心暗藏的阴暗,此刻比苏醒的尸体还要阴冷致命。
岑祝寻没有当场发作。
他心里清楚一旦争执内讧,人群会彻底四分五裂。
玩家任何一点消耗,都会引来全员覆灭。
他可以忍耐。
却绝不会让渡妄受到一丝伤害。
“别怕。”
岑祝寻压着嗓音说话,只有身旁两人能够听见,语气沉稳镇定,不见半分慌张。
渡妄轻轻点头,单薄身子紧贴在他身侧,不再去看四处逃窜的人群,只紧跟着前方那人的脚步。
混乱还在不断加剧。
前方站起的尸体越来越多,一排排青灰色人影离开座椅,僵硬转过身,空洞眼窝齐刷刷锁定活人所在的位置。
骨节摩擦响动连成一片,好似死神踏出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原本零星分布的污染黑点,正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疯狂扩散,座椅表面、车窗玻璃,到处蔓延出纤细黑丝。
过半的巡检进度全部作废。
后排一名新人彻底崩溃,一边狂奔一边失控狂笑,笑声嘶哑疯癫,夹杂哭声格外刺耳。
“哪里有什么生路!执勤任务、标记点位全都是哄我们送死的幌子!”
“第七批本来就是必死局!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埋在这里!”
情绪会互相传染。
绝望同样如此。
那些还咬牙撑着求生的幸存者,被这番话语击碎心理防线,眼神彻底空洞,动作愈发失控,只顾着横冲直撞,完全不在意会不会蹭到座椅、触发列车惩罚。
有人慌乱之下后背狠狠擦过座椅边缘。
一瞬之间。
那排尚未完全起身、静静坐着的尸体指尖猛地一颤,黑雾顺着衣角猛地窜出来,直扑那人脖颈。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骤然中断。
短短半秒,方才还拼命奔跑的身影僵立不动,皮肤飞快蒙上一层死灰般的青白,眼里鲜活光芒尽数熄灭,变得和常驻乘客一样空洞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