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死死裹着整列列车，看不到尽头，摸不到边界。

铁轨滚动的闷响一成不变，反反复复砸在车厢里，像是这永夜副本永恒不变的背景噪音，听得人太阳穴突突地发胀发紧。顶灯依旧忽明忽暗，昏黄光线来回摇晃，把满车厢人的影子扯得扭曲单薄，墙板上层层叠叠的旧裂痕，在晃动光影下显得愈发狰狞。

自从大部分人听话停手，不再捡拾地上散落的青白碎光之后，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总算慢慢平息下来。

只是这份安静，半点没法让人安心。

反倒像暴风雨来临前压下来的死寂，闷得胸口沉甸甸发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用力。密闭空间里飘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冷味，混着碎光残留下来的淡淡凉意，缠在每个人周身，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这片地方从来不存在片刻安稳。

幸存者全都挤在车厢中段，肩挨着肩、背靠着背，没人出声交谈，也不敢随意挪动身体。所有人目光紧紧落在自己的手掌与手腕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后怕。大家都在悄悄查看皮肤上蔓延的虚化痕迹，生怕下一瞬就看见自己四肢慢慢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落得和之前那名女生一样的下场。

方才半边身子虚化的女生，成了压在众人心头挥不开的阴影。

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没人再敢抱着一丝侥幸。熬过濒临崩溃的慌乱之后，他们终于清醒过来，系统许诺的通关生路，从头到尾都是裹着一层甜壳的致命陷阱。

人群的处境此刻清清楚楚分成两极。

选择停下动作、抱团稳住状态的人，身上同化虚化的速度明显放慢，四肢那种轻飘飘不受控制的诡异虚浮感，也减轻了不少。肉身依旧还在被缓慢侵蚀，不可能彻底恢复原样，但起码眼下性命暂时稳住，不会飞速走向消亡。

后排那几个固执不肯回头的人，状况已经糟糕到无法挽回。

他们从头到尾不肯相信岑祝寻的提醒，一门心思死磕主线任务，偏执认定只要不断抬高进度数值，系统最终一定会网开一面，放出真正离开副本的出口。同伴惨死、肉身消融、周遭哀嚎，全都被心底那点虚妄的希望盖住，什么都听不进去。

眼下一意孤行的代价，完完整整落到了他们身上。

其中一名男人整条手臂已经彻底化作透明，抬手轻飘飘的，完全感受不到实体重量。指尖穿过座椅扶手，碰不到半点阻碍。他眼神浑浊涣散，思维越来越迟钝，神智断断续续，手指依旧机械麻木地在地面来回摸索，疯了一样搜寻散落的细碎光点。

被贪婪攥住心神的时候，人看不见步步逼近的死亡，只会死死抓牢那点自我哄骗出来的执念，心甘情愿饮鸩止渴。

岑祝寻站在车厢靠前的阴影之中，静静望着这一幕，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类似的场面他见过太多次。千万轮轮回往复，每一批踏入副本的玩家里面，总会冒出这样一群人。听不进劝告，不肯认清绝境，只迷信系统画出来的大饼，一步步主动踏进预设好的结局，不愿意赌一把渺茫的未知转机。人性深处的贪念、侥幸与执拗，就是这趟列车运转千万年，最容易获取、永远不会失效的养料。

站在他身侧的渡妄侧过身子，视线扫过整节车厢，最后定格在墙板斑驳交错的裂痕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两人能够听见。

“所有人停手之后，列车震动乱掉了。”

“养料供给跟不上维持轮回所需的能量，系统正在强行运转兜底，稳住整体状态。底层震动频率出现紊乱，是千万轮轮回开启以来第一次露出破绽。”

岑祝寻垂着眼，轻轻嗤了一声，语气随意松弛，完全没有旁人紧绷沉重的情绪，平淡得如同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它慌了而已。”

“千万年一直都是玩家主动送上养料，第一次遇上集体断供，不乱才奇怪。”

好比一台长年按照固定程序循环运作的机器，日复一日收割入局者的性命，突然被外力卡住运转齿轮。表面还靠着惯性向前滑行，内部平衡与节奏早就彻底打乱。

两人话音刚落下，车厢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一截。

原本微凉的气流瞬间凝滞，一股闷意直冲头顶，让人头皮发麻。整节车厢仿佛被一层冰冷不透风的罩子牢牢封住，耳边持续不断的铁轨轰鸣也跟着压低几分。厚重的压迫感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隙，在场所有人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没有诡异异象炸开，没有刺眼光亮闪动，也没有怪物现身袭击。可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同时攀上每个人心头，后颈汗毛尽数竖起。

下一秒，系统那道听上去温和虚伪的机械音缓缓响起，语调轻柔，每一字都暗藏威慑。

【规则温馨提示：检测到大量玩家停滞溯源任务，主线推进滞缓。】

【长期停滞将累积高额惩罚，请各位玩家尽快拾取碎片，推进进度。】

【不要放弃唯一通关途径。】

话术依旧舒缓温柔，藏在字句里面的警告与施压，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不再是从前诱导式画饼哄骗，不再勾勒通关以后的美好期许，换成直白的恐吓施压，打算用未知的惩罚，击溃这群心态本就濒临极限的幸存者，逼他们重新捡拾碎光，继续充当轮回运转的养料。

车厢内立刻响起一阵细碎嘈杂的低语，刚刚稳住的人心再度摇摆动荡。

“真的会积攒惩罚，不是故意吓唬我们！”

“糟了，我们停了这么久，惩罚是不是已经堆得很高了？”

“要是系统马上开启清算，这么多人会不会一瞬间全部消失？”

绝境之中人的意志力格外脆弱，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击碎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坚持。

两名老玩家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他们挤开人群快步走到前方，语气藏不住慌乱焦灼。

“现在该怎么办？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系统已经明明白白提起惩罚了。”

他们不怕缓慢同化一点点消逝，最恐惧这种随时可能降临、无从预判的集体清算。慢慢消亡尚且留有喘息余地，突如其来的抹杀，才是最深的绝望。

岑祝寻抬眼扫过慌乱骚动的人群，语气平淡直白，没有多余修饰，句句都是实在话。

“熬，必须坚持下去。”

“现在转头回去捡拾碎片，才是真正死路一条，没有例外。”

他抬手指向后排那几个半透明、近乎失去神智的人，眼神冷然。

“你们看看他们。主线进度比谁都高，有什么用处？照样不断消融走向死亡。系统口中的通关机会，从头到尾就是哄人送死的幌子，千万年来从来没有变过。”

“你们身上早就留下同化痕迹，肉身根基已经受损。停手顶多积攒惩罚额度，一旦重新触碰碎光，同化速度立刻成倍叠加，等不到惩罚降临，人先撑不住消失，完全得不偿失。”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戳破众人心里最后一丝摇摆不定的侥幸。

幸存者愣了片刻，纷乱摇摆的思绪慢慢平复，心底的恐慌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