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天光缓缓撕裂笼罩古堡整夜的浓稠墨色,一点点漫过破败、老旧的石梁,将沉沉压在整栋建筑上空的阴冷黑雾逐渐冲散。
西区火场深处彻夜不停的地底嗡鸣彻底寂灭,连空气里那股钻骨蚀髓、死死黏在缝隙里的阴寒戾气,也被初生天光强行压制,沉沉缩回废墟深埋的焦土之下。
古堡终于褪去了深夜最狰狞诡谲的模样,迎来了入夜之后,唯一一段看似安稳平和的白昼窗口期。
可这份安宁太假了。
是副本最擅长伪造的温柔假象。
昨夜那场无差别覆盖整层的阴气反噬余威,根本没有彻底消散。骨缝间残留着若有似无的钝重刺痛,胸腔里依旧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闷滞,每一次呼吸,都能隐约嗅到空气里残存的焦糊炭味。
岑祝寻靠在冰凉的实木桌边,微微垂眸休整。
通宵未歇带来的浅淡倦意浅浅覆在眼底,却半点压不散他骨子里的松弛与清醒。别人熬过一夜,只剩惶恐疲惫、心有余悸,整夜被梦魇纠缠、被恐惧裹挟,根本无暇思考复盘。
但他不一样。
碳化崩裂的雕花廊柱、沾满厚重黑灰的稚嫩手掌、伫立漫天火海之中微微颤抖的单薄背影、层层叠叠模糊失真的绝望哭嚎……
每一帧残缺画面,每一丝残留怨气,都指向一个确凿的真相。
百年前覆灭整座古堡的大火,从始至终,都不是意外天灾。
是一场精心策划、蓄意而为、斩草除根的人祸。
身侧,渡妄安静伫立,寸步不离。
少年身形清瘦干净,漆黑眼眸纯粹澄澈,不染半分玩家间的浮躁算计。
指尖始终轻轻勾着岑祝寻的袖口,力道轻柔,却执拗得不容拆分。
在这座人人自危、鬼蜮横行、善恶颠倒的阴诡囚笼里,岑祝寻是他唯一的安稳,唯一的归处,是他纷乱感知里唯一恒定的暖意。
渡妄抬眼望向窗外彻底透亮的天色,语调平直干净,淡得近乎没有情绪,却精准戳破表象。
“鬼不闹了。”
岑祝寻抬眸,视线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向远处明亮的天际,唇角漫起一抹慵懒松弛、又带着几分凉薄腹黑的浅笑。
他抬手,指腹轻轻揉开少年额前凌乱柔软的碎发,语气漫不经心,通透得近乎残忍。
“活人可永远学不会安分。”
一夜惊魂确实震慑住了所有人,恐惧短暂压制了欲望。可只要给一点点喘息的缝隙,给一丝看似安全的假象,人类骨子里的侥幸与贪婪,一定会死灰复燃。
这是人性,也是这座副本最擅长利用的弱点。
果然,没过片刻,沉寂许久的二层长廊,便断断续续响起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幸存的玩家逐一走出客房。
每个人面色都憔悴苍白得过分,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与红血丝,眉眼间压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疲惫。昨夜被阴气噬体、被梦魇纠缠的阴影,死死烙在所有人的神态里。
没有人敢单独行动。
昨夜一人违规、全员陪葬的教训太过刻骨,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座动辄连锁惩戒的诡异古堡里,独行,等同于主动送死。
众人彼此对视,眼神局促忌惮,无一人开口交谈,却有着高度统一的默契,纷纷顺着阴冷石阶,往一楼大厅汇聚。
空旷辽阔的古堡大厅积着厚厚的陈年薄灰,青石地面斑驳老旧,高耸的梁柱暗沉肃穆,常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天光从雕花高窗斜切而入,劈开一室昏暗,勉强带来几分暖意,却根本照不进人心深处翻涌的暗流与私心。
周阔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他心里拎得清清楚楚,这群临时凑在一起的玩家,资质平庸、胆子寻常、眼界狭隘,真遇上致命幻境、残怨追杀、未知陷阱,根本指望不上彼此,只会互相拖累、各自奔逃。
周阔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私心算计藏得密不透风。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团队共赢、并肩作战。他只想借这些人的能力为自己兜底挡灾、开路避险。
至于辛苦、风险、麻烦,自然是能力强的人多承担。
抱着这般精致又自私的心思,周阔一早便主动牵头收拢人心。凭着几句安抚情绪、画饼似的场面话,轻松聚拢了所有心慌无主的玩家,快速组建出一支人数最多、看似最有安全感的大队伍。
人心惶惶的众人本就无处依附,有人牵头抱团,自然无脑跟随。
队伍看似浩浩荡荡、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人心四分五裂。所有人只是被昨夜的恐惧强行捆绑在一起,心底念头天差地别,怯懦、侥幸、贪婪、畏缩交织混杂,隐患从组队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根深蒂固。
周阔粗略清点完人数,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刚刚踏入大厅的两道身影。
他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瞬间堆砌出恰到好处的热忱笑意,语气真诚恳切,完美一副为大局着想、热心团结队友的模样。
“你们总算来了。”
“我们刚刚整合好所有人,准备统一出发探查西区火场废墟。昨夜凶险你们亲眼见证,单人行动容错率太低,实在太冒险。不如加入我们队伍?人多互相照应,稳妥很多,也好互相保全性命。”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句句听着是善意邀约。
可他眼底深处那点急功近利、想要借力抱大腿的精亮算计,太过刺眼,根本藏不住。
岑祝寻看在眼里,心底看得透彻分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笑意。
他从不介意带队自保,从不畏惧凶险副本,但他极其厌恶——替一群自私愚蠢、心存侥幸的陌生人兜底,替旁人的贪念买单,为他人的愚蠢陪葬。
“不必。”
岑祝寻语气慵懒清淡,回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人多从来不等于安全。”
他目光淡淡扫过身后参差不齐、神色各异的人群,字字清醒锋利:
“你们队伍人心太杂,有人畏缩怕死,有人贪念不死,各行其是、心思不一。真到了危险关头,约束不住任何人。一旦有人耐不住躁动触碰禁忌红线,最后依旧全员惩戒,无一人幸免。”
“与其被旁人的莽撞拖累束手束脚,不如我们两人独行,进退随心,干净自在。”
一番话,直接戳穿大队伍虚假安稳的皮囊,撕破周阔所有漂亮伪装。
周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凝滞,神色尴尬难堪,心底的算计被当众拆穿,面上挂不住,却又不敢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