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陷入死寂,山间微风还在穿梭庭院,周遭草木晃动的声响却像是被隔绝在外,整条长廊只剩下兄弟二人凝滞的呼吸声。许无意抿紧唇角,脑中飞速运转补救的说辞,想要强行圆谎挽回失误,可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语落地生根,漏洞已经摆在明面上,再怎么修饰遮掩都显得欲盖弥彰。左臂伤口的痛感骤然加剧,生理性的刺痛夹杂心底的焦灼,双重煎熬缠裹周身。
“我只是听集团内部闲谈随口听闻,不确定真假。”许无意强行压下慌乱,试图模糊话语边界,想要把实锤改口成小道传闻,“集团内部流言繁杂,不少捕风捉影的闲话,我随口一说,哥不必当真。”
“捕风捉影的闲话,能精准说出账本被内务封存?”许凌安步步紧逼,往前半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寻常闲话只会说账本失踪被毁,绝不可能清楚封存地点在集团内务。小弟,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撒谎糊弄我吗?悬崖追人、证人遇害、账本失踪、开山巨额收益,再加上你刚刚无心漏出来的实情,所有线索串联,真相已经摆在眼前。当年的悬崖命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你是布局人之一,对不对?”
许无意侧过身子避开兄长直视的目光,目光飘向远处连绵幽深的山林,整片山林深处全是KTS的矿产开采区,也就是当年毁山案的事发地界,漫山植被残缺的痕迹,全是早年违规炸山采矿留下的印记,那片土地之下掩埋的不只是破损山体,还有老李枉死的冤屈和自己数年来沾满利益的罪孽。他心里清楚,一句失言撕开了伪装的缺口,许凌安已经笃定自己涉案,往后再想轻易打消兄长的疑心,难如登天。
“哥没有实质性物证,仅凭一句失言和村民的零碎证词,不能凭空定罪揣测。”许无意硬着头皮死守最后一道防线,只是语调已经不复先前沉稳,细微的颤音藏不住心底的慌乱,“没有物证支撑,所有猜测都只是主观臆想。”
“物证我早晚能找齐。”许凌安眼神黯淡几分,从小一同长大的亲弟弟,从前品行端正,恪守医者本心,如今深陷黑暗,为了钱财牵涉谋害人命,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口发闷,“你方才失言便是最直接的突破口,账本在内务密室,就是我下一步要找的关键物证。只要拿到原版账本,结合当年越野车销户记录、村民人证,整条利益链和杀人布局全会水落石出。我不想逼你走到撕破脸皮的地步,小弟,回头还来得及,主动坦白真相,交出证据,主动抽身离开KTS,不用再被巨额黑钱捆绑受制于人。”
这番规劝落在许无意耳中,带来的不是醒悟,而是更深的两难。他不是没想过抽身退出,可早年签下的资产托管协议、和集团绑定的数亿非法收益、白纸黑字的约束契约层层锁死退路,一旦反水,海外名下所有资产会瞬间被KTS冻结收缴,多年苦心积攒的财富一夜清零不说,鱼解和宋彤手握他参与多起黑案的把柄,下场难以预料。当初是自己贪恋富贵主动踏入深渊,如今深陷泥潭,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钱财来路也好,集团规矩也罢,都是我个人选择,无需旁人指点。”许无意硬起心肠,刻意冷下神色,用疏离的语气拉开兄弟距离,“哥不要再继续插手这件事,继续深挖,不仅为难我,你自己也会卷入不该触碰的漩涡之中,KTS的底线,不是普通人能够随意挑衅的。”话语里暗藏隐晦警告,他是真心不愿看着亲兄长因为查案被集团盯上,落得和老李一样的下场。
许凌安听见暗含威胁的叮嘱,眼底失望更浓:“你如今眼里只剩下利益,连亲情和良知都能抛在脑后?老李为人勤恳老实,不过是想要讨要被强征土地的补偿,拿着证据维权,却被你们设计害死在悬崖之上,一条条鲜活人命,在巨额黑金面前就如此不值钱?”
“当年毁山征地牵扯多方利益,事态复杂,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许无意眉头紧锁,心底愧疚与贪念不断撕扯,理智和良心在心底激烈交战,方才失言带来的慌乱还没有散去,兄长字字句句的拷问不断戳破他自欺欺人的伪装,“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再翻旧案只会牵连无数人,得不偿失。”
主楼窗边,鱼解把玩木珠的动作停下,指尖稳稳攥紧整串木珠,指节泛白,廊下所有对话一字不差传入耳中。侍从低声请示:“先生,是否需要派人出面驱离许凌安?”
鱼解缓缓摇头,眸光幽深望向院落里的两道身影,嗓音低沉淡漠:“不必,继续静观。许无意失言漏底,是意料之外的收获,许凌安萌生取证念头,正好进一步捆死许无意。他越是被亲情拉扯两难,就越是离不开集团的资产庇护,一纸契约的约束力,会在亲情矛盾里愈发牢固。吩咐暗哨盯紧许凌安后续动向,他若真打算潜入内务盗取账本,不用阻拦,按原定预案行事即可。”
侍从躬身领命,悄然退至一旁。
院落长廊里,许凌安见劝说无效,缓缓收起所有笔录纸张,贴身稳妥收好:“既然你执意不肯坦诚,我便自行寻找真相。我不会就此放弃查案,在真相大白之前,我还会再来庄园找你。”说完,他深深看了许无意一眼,目光里裹挟着惋惜、失望与不甘,转身朝着庄园出口的方向迈步。
许无意站在廊下,目送兄长的背影慢慢走远,裤脚沾染的山野泥土格外醒目,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直到许凌安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拐角,再也看不见踪迹,他才浑身脱力一般倚靠在栏杆上,左臂伤口的痛感连绵不休,方才一句无心失言,不仅暴露账本关键信息,还彻底点燃了许凌安取证查案的决心,原本被层层掩盖的崖案真相,即将在亲兄长的追查之下,一点点掀开黑暗面纱。
山间日光缓缓偏移,廊檐阴影慢慢挪动,许无意独自静立在空旷长廊,周身被沉寂笼罩。他清楚,从方才失言的那一刻起,自己安稳周旋在KTS与亲情之间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一边是手握亿万黑金、动辄便能决定生死的暗黑资本,一边是秉持法理、执意追查真相的亲生兄长,往后每一天,都要在亲情与罪孽的夹缝里煎熬度日。那串被鱼解日夜随身携带的木珠,困住了整片庄园所有人的命运,而他自己,被贪念铸成的枷锁与方才失言埋下的隐患,牢牢困在两难绝境之中,前路迷雾重重,再也找不到抽身的出路。
风再度卷过院落,吹落枝叶间残存的露水,水珠坠落在青石板上,碎开细小水痕,如同他此刻濒临破碎的伪装,再也拼凑不回从前滴水不漏的模样。主楼方向,一道淡淡的视线依旧隔着纱帘落在他身上,暗处的算计与观望,才刚刚因为一句失言,正式拉开新一轮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