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心口那道被背叛与欺骗划下的伤痕,却非一时半刻,能够抹平。
待诸事吩咐妥当,青竹也已收拾完毕,提了锦盒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云岫:“公子,都备齐了,咱们快走,免得窦亭等人回过神来阻拦。”
云岫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宁远侯府。
数年栖身之地,无半分温暖,尽是算计、背叛与寒心。
他不再多言,弯腰登车,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青竹随即跃上驾座,扬鞭催马。
马蹄踏雪,咯吱作响,马车冲破风雪,往郊外疾驰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公子,我们……往何处去?”青竹驾车途中忍不住问道,语气满是忧惶。
如今京师大乱,公子身中剧毒,体弱至此,早已无家可归。
云岫靠在车壁上,闭目不语,窦亭与云苓的言语在脑中翻涌,胸口胀闷难当,一口腥甜几欲涌上喉间。他沉默许久,声音虚弱茫然:“天下之大,烽烟将起,何处又是我容身之地?”
青竹心中一酸,眼眶泛红,不知如何劝慰,只得稳控马车,尽量避过颠簸,少让他受些苦楚。
车厢内一片沉寂,唯有风雪呼啸与车轮滚动之声,倍显凄凉。
云岫闭着眼,母亲温柔容颜浮现在眼前,心中只剩一念:想再去母亲坟前看一看,陪她说几句话,了却最后心愿。
过了许久,他缓缓睁眼,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回镇远老家。我时日无多,只想最后去母亲墓前,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其时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夜色如墨,将郊外山路尽数笼罩。
车轮碾雪之声,在寂静夜里分外清晰,似在诉说无尽悲凉。
云岫靠在冰冷车壁上,面色比窗外白雪更白,唇无血色,心口剧痛时作时休,如一只无形之手反复攮绞,每疼一次,便几近窒息。
他微微喘息,指尖冰凉,连握住锦盒的力气也快消散。
青竹坐在车前,一面小心控马,一面警惕望着前路风雪。
雪势愈大,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山路崎岖难行,积雪没过马蹄,马车行进愈发艰难,稍有不慎,便有坠崖之险。
“公子,再撑一阵,过了这段山路,便是官道,离镇远老家又近一步。”青竹勒紧缰绳,转头轻声安慰,语气满是心疼。
云岫微微点头,眼皮重如灌铅,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余风雪之声,恍惚间又听见母亲温柔呼唤:“阿阮,我的阿阮,娘在,莫怕。”
“娘……”云岫喉间溢出一声轻喃,细弱得几乎被风雪卷去,“娘,我疼,我好想你,我来陪你了……”
“傻孩子,不可睡。”母亲声音温柔却坚定,“阿阮,你若睡去,便再也见不到娘,也不能为自己、为娘讨回公道了。你要好好活着,要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岫猛地睁眼,剧烈咳嗽几声,胸口剧痛令他眼前发黑,仍强撑着掀开车帘:“青竹,今日风雪比往日更烈,你说,我们还能回得去镇远吗?”
“能,一定能。”青竹连忙应声,语气决然,“我驾车的本事,公子尽可放心,定护你平安回去。”
“那就好。”云岫抬眼望向苍茫风雪,忽然蹙眉,“青竹,我耳力近来越发不济,你听听,是不是有婴孩啼哭?”
青竹当即勒马停车,侧耳细听,片刻后面露惊色:“公子,当真有婴孩哭声,断断续续,被风雪掩着,就在前面不远。”
云岫心口生出恻隐:“荒郊野岭,大雪漫天,哪来的婴孩?必是遭人遗弃。青竹,停车寻一寻,不能让这孩子冻毙风雪之中。”
他一生遭人算计背叛,深知孤苦滋味,即便自身难保,也不忍见一条小性命就此夭折。
青竹忙劝:“公子身子虚弱,风雪刺骨,你在车上等候,我去寻便是。你独自在此,我放心不下。”
云岫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不妨事。这孩子可怜,我们一同去寻,也能快些。”
说罢便撑着车壁缓缓起身,青竹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扶他下车。
漫天风雪瞬间裹住二人,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寒风如刀割体,云岫忍不住一颤,心口疼痛又加剧几分。
青竹解下自身披风,裹在云岫身上,二人一步一陷,往哭声方向走去。
积雪没踝,步履维艰,雪水灌入靴中,冰冷刺骨,却无人退缩。
婴啼越来越清晰,凄厉微弱,似下一刻便要断绝。
二人拨开半人深积雪,正要探寻,斜侧林中骤然寒芒暴闪,快如闪电。
一柄冷光闪闪的短刀,猝然横在云岫颈前,刀锋冰寒,刚一贴肤,便划开一道细痕,血珠混着雪粒滑落,刺痛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