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惊鸿见他兴致勃勃,不忍拂了他的意,便点头应允。
穿过一片翠竹,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漫山遍野,皆是桃花。粉的似霞,红的如火,白的如雪,层层叠叠,绵延不绝。春风拂过,花瓣如雨,纷纷扬扬,落在肩头,落在发梢,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直沁入心脾。
谢敛深吸一口气,只觉心旷神怡。他折下一枝桃花,递到程惊鸿面前:“娘,这花好看吗?”
程惊鸿接过桃花,指尖轻抚花瓣,笑道:“好看。只是这花虽美,却易凋零。正如这世间好物,总是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谢敛闻言,背过身去,眉头微蹙:“娘亲,大好春光,为何想得这般伤感?”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解与倔强,“这花年年都会开,谢了明年还会再开。只要我们好好活着,有什么是不坚牢的?”
程惊鸿望着儿子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庞,心中一软,轻叹道:“你年纪尚小,不懂。这世间之事,往往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花开花落,人聚人散,皆有定数。”
谢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朗声道:“娘,您别想那么多。等我学会了最厉害的武功,谁要是敢欺负我们,我就打得他落花流水。”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与自信。
程惊鸿望着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担忧。她伸手抚了抚谢敛的头发,轻声道:“好,娘信你。只是这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日后行事,定要多加小心。”
谢敛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那片绚烂的桃花,“娘,桃花树下有一个很漂亮的妹妹啊,我可不可以跟他一起顽了?”
程惊鸿顺着谢敛的目光望去,只见十里桃林深处,一株千年古桃树下,立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身着一袭绯红织金的小袄,发间束着红绸,背影纤细娇软,正踮着脚尖,怯生生地仰着头去够枝头的一朵桃花,试了几次都够不着,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看着便惹人怜惜。
程惊鸿掩唇轻笑,摇了摇头道:“敛之,你瞧走眼了。那个不是妹妹,是你弟弟。”
谢敛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他定睛再看,那小人儿缓缓转过身来,生得粉雕玉琢,眉目如画,一双眸子漆黑如点漆,水润润的带着几分怯意,顾盼之间竟比那漫山遍野的桃花还要娇艳几分,身形更是纤细柔弱,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了。
“娘,你休要哄我。”谢敛眉头紧锁,指着那人道,“你看他生得这般、这般娇软,分明是个妹妹。哪有男孩子家,长得比姑娘家还要好看,还这般怯生生的?”
程惊鸿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谢敛的额头,柔声道:“你这孩子,怎的以貌取人?那礼部云侍郎的嫡子,乳名唤作‘阿阮’,大名云岫。云家乃是江南望族,书香门第,这孩子打小身子骨极弱,药石不离,云夫人怕养不活,便依着旧俗,给他穿了这红衣,又取了个女儿家的乳名,说是能挡灾避祸。”
“云岫?”谢敛咀嚼着这个名字,忽觉有些耳熟,旋即恍然大悟,“可是那个素来体弱多病、极少出门的云家小公子?”
“正是。”程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云侍郎夫妇对这独子宠爱有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不让他轻易外出。今日难得春光正好,才破例带出来透透气。”
谢敛听罢,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是来了兴致。
“既是云家的公子,那我便去会会他。”谢敛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也不等母亲阻拦,脚下轻点,身形便如一只轻灵的燕子,穿过纷纷扬扬的花雨,向着那桃树下掠去。
程惊鸿在身后唤了一声“慢些,莫要吓着他”,却见儿子已是一溜烟跑远了,只得无奈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缓步跟了上去。
谢敛足尖落地,无声无息,正是他平日里学来的轻功身法。他绕到那绯红衣裳的小人身后,故意压低声音,学着戏文里的腔调道:“小妹妹,这花枝高得很,你够不着的,要不要哥哥帮你?”
那小人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指尖那朵桃花,身子微微踮着,已是有些气喘,冷不丁听得身后有人说话,吓得猛地一颤,小小的肩头瑟缩了一下,手中刚攥住的细枝“啪”地一声断了,整个人也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眼眶瞬间便红了一圈,泫然欲泣。
小人儿回过头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水润润地盯着谢敛,睫毛长得惊人,微微颤动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仿佛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模样软糯又可怜。
谢敛心里暗赞一声:好娇弱的孩子,比娘亲画里的仙童还要惹人疼。
那小人儿——云岫,见是个陌生少年,又被吓了一跳,声音细弱蚊蝇,带着哭腔软声道:“我、我不是妹妹,你莫要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