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入门庭,管事便躬身迎上,低声禀道:“夫人,小公子,国公爷正在书斋教导大公子习字,命若夫人归来,即刻前往。”
程惊鸿心头微滞,侧目望向谢敛。只见少年笑意尽敛,面色微沉,垂手而立,指节微微泛白。他自幼便知,父亲眼中,从未有过他。
程惊鸿轻拍其手,柔声道:“莫怕,有娘在。”掌中薄茧微糙,却温厚有力。
谢敛默然,随母前行。沿途亭台错落,曲径通幽,景致虽雅,却难暖他心底寒凉。
书斋僻静,竹影婆娑,风过处,沙沙如诉。
未至门前,已闻室内传来沉稳男声,字字如铁:“执笔如执剑,心正则笔正。浮躁者,难成大器。”
此乃谢昌毅训子之语,严苛中透着期许。谢铮乃长子,承嗣之望,自当悉心雕琢,以继家业。
程惊鸿推门而入,但见室内陈设清雅,墨香氤氲。谢昌毅身着藏青锦袍,立于案侧,一手扶谢铮手腕,一手引笔而行,教其楷书。动作虽严,目光中却隐含欣慰。
谢铮青衣端坐,眉目英挺,神情专注,笔走龙蛇,一丝不苟。虽被父握腕,略显拘谨,却始终不敢懈怠,眼中满是敬畏与渴求。
他渴望成为父亲心中的“正器”。
“父亲,母亲。”谢铮抬头见礼,举止恭谨。
谢昌毅转身,目光落于程惊鸿,语气稍缓:“回来了。”然此缓,非出于情,实因势也。及至瞥见谢敛,神色骤冷,眉峰紧锁,目光如冰刃扫过,仿佛此人非亲子,实乃门庭之辱。
谢敛挺直脊背,低声道:“父亲。”
谢昌毅恍若未闻,目光复归谢铮,冷声道:“方才‘风’字末笔乏力,再写十遍,务求骨力洞达。”
谢铮应声提笔,墨迹如行云流水。
程惊鸿见谢敛手颤,心如刀割,上前一步,轻声道:“老爷,敛之今日随我礼佛,举止安分,未尝妄为。他年岁渐长,不如也教他习字读书?若实在不喜笔墨,便随我习武,亦是一技之长。”
“不如什么?”谢昌毅面色骤沉,厉声喝道,“当年你产下铮儿与此劣子,有高僧批命,言此子命带戾气,顽劣难驯,日后必败家声,祸及宗族。我令你送之远走,你不从,执意留之。如今如何?整日游荡,舞刀弄枪,全无世家子弟风范!我谢昌毅,无此不肖之子!”
言辞如刀,字字剜心。
谢铮笔尖微顿,墨渍晕开,却不敢抬头。
程惊鸿眼眶微红,仍强自镇定:“老爷,敛之本性纯良,只是性喜动,不耐静。他自幼随我习武,身手不凡,若得引导,未必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改?”谢昌毅冷笑,“野性难驯,何谈更改?至于你——”他目光如电,直刺程惊鸿,“女子以柔顺为德,收敛锋芒,安守本分即可,休再以武事扰子。”
此言如霜,直透骨髓。
程惊鸿浑身一震,心如坠冰。她早知此情,然亲耳听闻,仍觉寒彻心扉。
谢敛再也按捺不住,昂首道:“我不是莽夫。我习武,是为效外祖父,驰骋疆场,保家卫国。我不愿如兄长,终日困于书斋,写些无用之字。娘教我武艺,何错之有?”
“放肆。”谢昌毅怒喝,声震屋瓦,“毛躁无知,妄谈沙场?若真临阵,唯有送死辱门。还有你——”他怒指程惊鸿,“皆是你纵容所致!”
言罢,扬手欲击。
程惊鸿身形一晃,竟抢先一步,挡在谢敛身前。那一瞬,温婉尽褪,眸光如刃,厉声道:“要打,先打我。敛之年幼,若有错,皆在我。”
谢昌毅怒极,然见她护子之态,终是收手。他深知程惊鸿背后势力不可轻动,此怒只能强压。
他指谢敛,声如寒铁:“好,既如此,从今往后,你不得再入此书斋半步,亦不得再习武,若再违令,打断双腿。”
程惊鸿心冷如铁,低声道:“是,老爷。我这就带他走,永不扰您清修。”
言罢,牵谢敛转身而出。
甫出书斋,谢敛终于忍不住,挣脱母亲之手,踉跄后退,仰首望天,眼眶通红,泪光闪烁,却倔强不坠。
他心中悲愤难平:同是骨肉,为何兄长得宠,我独遭弃?为何父亲只见我顽劣,不见我心志?为何母亲一片真心,换来如此轻贱?
程惊鸿上前,将他拥入怀中,轻拍其背,声音微颤:“敛之,莫哭……是娘无能……”
谢敛伏于母怀,泪如雨下,哽咽道:“娘,我没有顽劣……我定会证明给他看,我不比兄长差。我要习武,要建功,要护你周全,再也不让你受这般委屈。”
程惊鸿含泪点头:“娘信你……我的敛之,必是顶天立地之人。”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似叹似慰。
书斋内,谢昌毅立于窗前,望那母子相拥之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怒,似悔,又似微不可察的快意。然转瞬即逝,复归冷峻。
他转身,见谢铮仍在伏案习字,笔力沉稳,神情专注。
谢昌毅轻抿一口茶,目光幽深。
茶凉,心亦凉。
在他眼中,程惊鸿尚有可用之处,谢铮乃承业之器,至于谢敛——不过一累赘耳。若终不成器,便只能弃之如敝履。
江湖路远,人心难测。
而少年心中的火,才刚刚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