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老将军,是二公子。国公爷盛怒之下,对公子下了死手,当众断绝父子情分,夫人无奈,只得命属下拼死将公子送至岭南。”
程渊俯身,指尖轻轻触了触谢敛滚烫的额头,又抚过他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尤其是胸口那一处凹陷的瘀伤,看得老将双目赤红,周身煞气翻涌。
“谢昌毅!”他低喝一声,声震帐顶,“虎毒尚不食子,你竟对自己亲生骨肉下此毒手!”
帐内诸将皆是噤声垂首,无人敢言。
程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道:“传我将令,全军严加戒备,此事不得走漏半分风声。再请军中最好的医官,务必把人给我救回来。”
“末将遵令。”
谢敛这一昏迷,便是整整五日。
高热反复,梦魇缠身。
他时而梦见安国公府书斋内父亲冰冷的眼神,时而梦见寿宴之上众人的嘲讽辱骂,时而又看见母亲抱着浑身是血的他,泪落如雨。
混乱之中,竟还断断续续闪过灵虚台断崖的画面。
漫天风雪,箭矢如雨,云岫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唇角却带着笑意,轻声说:“能替你挡这一箭,我无憾了。”
那画面真实得可怕,血色刺目,刻骨铭心。
谢敛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帐外天光微亮,晨风吹入,带着边关特有的尘土与草木气息。
“公子醒了。”一旁守着的亲兵连忙上前。
谢敛转动眼珠,环顾四周。甲胄林立,枪戟如林,并非京师熟悉的亭台楼阁,而是陌生的边关营帐。
一段模糊的记忆缓缓回笼,母亲的泪,陈忠的护送,父亲绝情的话语,还有那枚贴身温热的玉佩。
“这里是……”他声音沙哑干涩。
“此处是镇南关中军大帐,您外祖父程老将军的地方。”亲兵恭敬答道,“公子昏迷五日,老将军日日都来看望。”
外祖父。
谢敛心头一震,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浑身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帐帘一动,程渊大步走入,见他醒转,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几分,快步走到榻边:“敛之,莫动,你伤势极重,需静养。”
谢敛望着这位与母亲容貌有几分相似的老将,眼眶微热,低声唤道:“外祖父。”
这一声,带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委屈与孤苦。
程渊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沉声道:“都过去了。有外祖父在,今后无人再敢伤你分毫。京中之事,陈忠已尽数告知于我。谢昌毅不配为父,安国公府,不回也罢。”
谢敛垂眸,指尖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外祖父,我娘她……”
“你娘心思缜密,手段不弱,在京中暂时无碍。”程渊缓缓道,“只是谢昌毅既已与你断绝关系,必定会对她多加提防。你且安心养伤,待你身子大好,外祖父教你枪法,教你统兵,教你如何在这乱世立足。”
谢敛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枪法。
他想起母亲月下执枪的模样,想起那杆破阵枪的凛冽,想起自己在西院之中日夜苦练的执念。
“外祖父,我想学枪。”他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我要练最厉害的枪法,我要变强。”
程渊看着他眼中不灭的锐气,哈哈大笑,声震帐内:“好!不愧是我程渊的外孙!你安心养伤,伤好之日,便是你持枪之时。”
边关的风,吹不散少年眼底的火。
而千里之外的京师,云府之内,云岫的高热终于缓缓褪去。
他睁开眼时,已是午后,软榻旁云夫人满脸疲惫,眼中却满是欣喜。
“阿阮,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亲了。”
云岫微微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脑海中残留着噩梦的碎片。
风雪、断崖、鲜血,还有一个玄色身影,满头白发,眼神孤寂,抱着他坠向万丈深渊。
那画面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心口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
“娘亲……”他轻声唤道,“我好像、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云夫人轻抚他的发丝,柔声道:“许是近日天热,心神不宁。好好歇息,莫要再想那些怪梦。”
云岫点了点头,却无法释怀。
梦中那玄衣白发之人,明明从未见过,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酸涩难抑。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心口,那里空空荡荡,却像是少了什么重要之物。
窗外蝉鸣阵阵,盛夏已至。
京师繁华依旧,侯门深院,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