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盛宁二十九年,己酉。
岭南的春,来得早,也来得浓。镇南关外,青山叠翠,草木葱茏,一派生机。往年此时,边关瘴气散尽,军民同乐,共享太平。
然而,中军大帐之内,却无半分春意,反是愁云惨淡,凝重如铁。
主帅程渊端坐虎皮帅椅,手中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已被他捏得起了褶皱。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脸上惯有的沉静此刻被一层阴云笼罩,眉宇间的沟壑,仿佛也深了几分。
帐下诸将,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更添几分压抑。
“诸位都看看吧。”程渊长叹一声,将文书掷于紫檀木案上,声带沙哑,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亲兵统领上前捧起,依次传阅。
帐内只闻纸张翻动之声,每看过一人,脸色便沉一分。
“东南沿海,倭寇与海盗沆瀣一气,已断我硫磺、硝石航道三月有余。”程渊缓缓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火药之本,今已告急。边关数万火炮,几成摆设。倭寇船队横行海上,劫掠屠戮,惨不忍睹。朝廷催援文书,堆积如山。圣上震怒,若再无对策,我等皆当提头来见!”
帐内一片死寂。黑水洋之名,在沿海便是死神的代称。
左侧一员须发皆白的老将,终是打破了沉默:“大帅,非末将等畏战。实是那黑水洋,暗礁密布,如水下剑林,潮汐诡异,素有‘鬼门关’之称。倭寇狡诈,将硫磺尽囤于鬼见愁岛。那岛四面绝壁,唯正面一码头可通,易守难攻,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军水师久未操练,若不熟水性贸然前往,只怕……凶多吉少。”
另一员身如铁塔的老将也沉声道:“倭寇恃险而骄,又有亡命之徒相助,兵力数倍于我。依末将之见,不如暂且固守,再请朝廷从内陆调运,虽路途遥远,却能保万无一失。待水师整顿,再作打算不迟。”
“固守?暂避?”
一道清亮而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利剑划破夜幕。
众将惊愕回头,只见一人大步出列。正是谢敛。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束锦带,身姿挺拔如松。腰间“守拙”双刀,刀鞘古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年方弱冠的他,眉宇间青涩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锐利,一双眸子,如寒星般耀眼。
他走到帅案前,目光扫过诸将,最后恭敬地落在程渊身上,语气铿锵:“大帅,诸位将军。倭寇狼子野心,早已虎视眈眈。今日断我航道,明日便会挥师北上,直逼腹地。若待其合流,东南半壁江山,必遭涂炭!届时生灵涂炭,再想反扑,难如登天。所谓‘唇亡齿寒’,此时不退敌,更待何时?”
那老将眉头紧锁:“谢将军豪气干云,令人钦佩。可黑水洋暗礁密布,鬼见愁岛易守难攻,我军水师不熟海路,如何破局?这并非逞匹夫之勇便能解决之事。”
谢敛微微一笑,俯身展开一幅早已备好的海图,墨迹犹新。他的指尖在图上黑水洋与鬼见愁岛的位置轻轻点过,仿佛那里并非险地,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末将连日夜探海图,查阅前朝《潮汐志》与沿海渔民的口述,早已摸清黑水洋的潮汐规律。”谢敛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黑水洋虽险,却非无解。每月十五,正值天文大潮,子时潮汐最盛,水位暴涨三丈有余,水下暗礁会被海水淹没大半,届时惊涛骇浪虽险,却正是大船通行的最佳时机。至于鬼见愁岛……”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岛屿西侧一处极不起眼的悬崖峭壁,“倭寇恃险而骄,防守重心全在正面码头,重兵把守,固若金汤。然而,西侧悬崖虽陡,却有一处狭窄的岩缝,名为‘一线天’,可容一人攀爬而上。此处地势险绝,飞鸟难渡,故而防守最为薄弱。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处,正是我军突袭的绝佳突破口。”
帐内诸将闻言,皆低头细看海图,不少人眼中露出了恍然与惊叹之色。
谢敛目光如炬,朗声道:“末将愿领轻舟百艘,挑选精锐死士五百,趁十五子时大潮,避开暗礁,奇袭鬼见愁岛。定要夺回硫磺硝石,斩断倭寇的补给,解朝廷燃眉之急,扬我大盛国威!”
帐下老将们依旧面露迟疑,却见谢敛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震彻帐内:“倭寇肆虐,百姓流离,我等身为将士,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分君之忧!今日,末将愿以性命担保,不破倭寇,不夺硫磺,誓不回营!若违此誓,有如此刀!”
说罢,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竟将面前帅案的一角削落。
程渊望着眼前这个已然长大成人的外孙,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好,好一个‘不破倭寇,誓不回营’!不愧是我程渊的外孙,有我程家先祖之风!本帅准你所请,拨轻舟百艘,精锐五百。敛之,务必小心谨慎,旗开得胜,莫要让我失望。”
“末将遵令!”谢敛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坚定如铁。
……
十五之夜,月黑风高,海面之上,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谢敛身着轻便的鲛鱼皮甲,腰悬双刀,立于旗舰船头。海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付林、付宁分立两侧,身后是五百精锐将士,个个神色凝重,手持兵刃,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