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林身形如鬼魅般隐入廊下暗影。
谢敛扬声道:“进来吧。”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铮一身青红织锦袍,腰束玉带。他快步跨进门,上下打量谢敛一番,急切道:“敛之,三日后入宫你可得万分小心。父亲说,陛下近日心绪不佳,且周首辅与几位皇子都盯着你呢。你初归京城,根基未稳,万不可意气用事,坏了自身前程。”
谢敛望着眼前这位兄长,心中五味杂陈。谢铮性子虽不如面上表现的那般,却无半分歹心。八年前那桩误伤,虽有他年少冲动之过,可背后若没有谢昌毅的刻意偏袒,也断不会闹到那般地步,让他远戍岭南八年,骨肉分离。
他语气缓了几分,颔首道:“我知道。多谢兄长提醒,明日我自会留意,不惹是非。”
谢铮见他领情,脸上绽开喜色,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父亲太过苛责你。还有,母亲也让我告诉你,三日后入宫的朝服,她已亲自验过,针脚、纹样半点不差,绝不会出错。”
提及程惊鸿,谢敛眼底那层冰封般的淡漠,终是透出几分暖意:“知道了。劳母亲费心。”
谢铮挠了挠头,笑得憨直:“那我先走了,你早些歇息。对了,晚上我让厨房给你送些点心来,都是你小时候最爱的云片糕、杏仁酥,半点没变滋味。”
说罢,转身推门而去,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院落复归寂静,唯有晚风卷着海棠瓣,落在青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敛重新走到窗前,望着院外沉沉夜色,远山如墨,星月无光。他立在烛火与夜色的交界处,神色晦暗。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安国公府上下早已整装待命。
正厅之内,谢昌毅身着绯色国公朝服,面色凝重如铁;程惊鸿立于一侧,衣着华贵,眉宇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安;谢铮侍立在侧,难掩几分躁动。
谢敛身着崭新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厅中一侧,神色淡漠,不卑不亢,仿佛这满厅的权势算计,都与他无关。
忽有传旨太监的唱喏声隔着府门传入:“圣旨到——安国公府接旨!”
众人皆敛声屏息,只见李德全手捧明黄圣旨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神色肃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敛戍边八载,身经百战,‘鬼见愁’一役,亲率孤军击溃倭寇主力,保我大靖岭南边境无虞,战功卓著,忠勇可嘉。今封谢敛为靖海将军,掌岭南水师,辖沿海诸卫,赐黄金百两、绸缎千匹、靖海将军印信一枚,另赏前朝古玉扳指一枚,寓意守正不阿,戒骄戒躁。命谢敛两日后入宫谢恩,听候朕进一步差遣,钦此。”
谢昌毅心头巨震,强压下心底惊涛,连忙叩首:“臣谢昌毅,率全家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惊鸿与谢铮亦连忙躬身,唯有谢敛神色平静,俯身叩首,声音铿锵有力:“臣谢敛,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守好我大靖沿海疆土,不负陛下所托!”
李德全上前一步,将圣旨、印信与玉扳指递到谢敛手中,低声叮嘱道:“谢将军年少有为,陛下对你寄予厚望,往后定要好好效力。”
谢敛接过,指尖触到那枚玉扳指,温润冰凉,淡淡颔首:“劳李公公费心,臣谨记陛下教诲。”
传旨已毕,李德全告辞。
谢昌毅回程时看向谢敛的目光愈发复杂,有忌惮,有不甘,却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程惊鸿快步上前,目光落在玉扳指上,“敛之,陛下厚待于你,往后你定要谨言慎行,凡事三思而后行。”
谢敛抬眸,语气温和了几分:“谢母亲关爱,孩儿自有分寸。”
说罢,转身回了自己的清芜院。
回到院中,谢敛将圣旨与印信收好,只留下那枚玉扳指,坐在海棠树下细细摩挲。
付林悄步上前,低声分析道:“主子,陛下赏赐的这枚玉扳指,寓意深远,绝非单纯的恩宠那么简单。”
谢敛轻笑一声,“守正不阿?陛下倒是看得起我。他封我为靖海将军,看似是恩宠加身,实则是将我推到风口浪尖,让我做他的刀,制衡周栋,牵制安国公府,平衡朝堂局势罢了。”
他将玉扳指放在石桌上,目光投向院墙之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两日后入宫谢恩,陛下必然另有吩咐。你提前准备一下,将我这些年在岭南整理的防务纪要、粮草调度明细,还有周栋党羽在沿海走私私盐、勾结倭寇的几条关键线索,都整理成密折。”
付林心头一震:“主子,此举太过凶险!若是被周栋察觉,恐会引来杀身之祸啊!”
“为何不?”谢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陛下既然想让我做他的刀,我便让他看看,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周栋在边关、在沿海的那些勾当,陛下未必全然不知,只是苦无实证。我这些年耗尽心血查探这些线索,正好可以助陛下一臂之力。”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天上那轮暖阳,衣摆被微风拂动,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添了几分孤绝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