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抬手,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必。我出去走走,你留在院中守着,不必跟随,也无需通报府中任何人,莫要让人寻来。”
付林心头一紧,躬身应道:“是,属下遵令。主子务必小心,属下在院中静候。”
谢敛未再应声,转身推开清芜院的侧门,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安国公府外的夜色之中。
此时的大靖京城,已褪去白日的繁华喧嚣,却未全然沉寂。
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纸,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沿街的商铺早已闭门歇业,只偶尔有巡夜兵丁手持长矛,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口中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悠远而苍凉。
谢敛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城南的夜市。
此时夜色已深,夜市却热闹至极,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烟火气。
他在一处卖糖画的小摊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熟练地用铜勺舀起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图案。摊前围着一家四口,年轻的夫妇牵着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孩子们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老者手中的铜勺,脸上满是期待。
“爹爹,我要大老虎!”男孩扯着父亲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喊道。
“我要小兔子!要最漂亮的小兔子!”女孩也不甘示弱,拉着母亲的手撒娇。
年轻的妇人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好好,都依你们,都要。”
老者笑着应下,手中的铜勺不停,片刻后,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和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便出现在石板上。年轻的夫妇付了钱,将糖画递到孩子手中,孩子们捧着糖画,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依偎在父母身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一家四口的背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温馨和睦。
谢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带他逛过这样的夜市,也曾给他买过糖画。那时候,母亲的笑容是温柔的,父亲的目光是慈爱的,兄长虽然调皮,却也会把最好的糖画让给他。可那样的日子,太过短暂,短得如同昙花一现,转瞬便消散在岁月的长河里。
八年前,他从金粉堆里的京城,贬去了岭南烟瘴之地。那一日,京华城门大开,长亭折柳,亲友避之不及,唯有几声雁鸣,伴他踏上漫漫征途,从此再不见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再不闻府中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情,隔了千里关山,只剩岭南的烈风,日日相候。
这岭南八载,可不是京城府第里的闲庭信步,每一寸光阴,都浸着风沙与热血。身旁有麾下健儿,皆是披坚执锐、生死与共的好汉,平日里同食粗粝,战时同赴锋镝,半点虚言客套也无;有外祖父一脉的亲眷,守着岭南旧宅,待他如亲子,一碗粗茶,一碟咸菜,倒比京城府中珍馐百味更暖人心。更有镇南关的风沙,日日吹打,磨得他面皮粗糙,却也磨去了少年人的浮气,炼就了一身钢筋铁骨;黑木岭一役,他手持长刀,身先士卒,与来犯之敌浴血拼杀,刀光霍霍映着残阳,鲜血染红了岭上衰草,麾下弟兄无一人退缩,个个都是肯以命相护的血性之徒;落鹰峡之夜,强敌围堵,粮草断绝,他与部下枕戈待旦,彻夜坚守,寒风吹得甲胄作响,饥寒交迫之下,仍死守关口,半步不退。
最是难得付林、付宁兄弟,自他戍边之日便追随左右,不分贵贱,不避凶险,黑木岭上替他挡过致命一刀,落鹰峡中为他寻得半袋粮草,那份情分,胜似骨肉手足,纵是刀山火海,也愿为他舍生忘死,半点迟疑也无。
岭南之地,虽荒僻偏远,却远胜京城的腌臜龌龊。这里没有府中那般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没有亲情淡漠、骨肉疏离,没有趋炎附势的算计,没有亲疏有别的偏袒。唯有刀光剑影里的彼此托付,你护我后背,我守你身前;唯有绝境之中的相互扶持,粮尽时同啃干饼,伤重时互敷草药;唯有戍边守土的赤诚,唯有护我家国的担当。
那里的风是烈的,吹得人睁不开眼,却吹不散心中的执念;沙是粗的,打在脸上如针毡,却磨不垮胸中的骨气;血是热的,每一滴都洒在疆土之上,滚烫而赤诚;人心是纯粹的,没有弯弯绕绕的算计,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唯有同生共死的信任,唯有守护家国的赤诚。
他望着面前的繁华,心中陡然清明:这岭南,才是他真正的家。
谢敛望着京城夜街上的流光溢彩,灯火如星子坠入人间,将青石板路映得斑驳陆离。
行人笑语盈盈,孩童追逐嬉闹,酒肆茶楼笙歌不绝,一派盛世升平。可这热闹于他,却如隔岸观火,暖不进心底那片荒原。
忽的,他被一面具摊子吸引住。
那摊子不大,却琳琅满目。朱红厉鬼、青面獠牙、金瞳狐媚、素白书生……一张张面具悬在竹架上,随风轻晃,似在无声低语。有稚童踮脚挑选,笑闹着戴上面具扮作将军;也有情侣共执一面鸳鸯脸谱,掩面而笑,眼波流转间尽是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