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低声道:“借你身上的衣裳,跟我换一换。半个时辰之后,你在这宫门口的偏房等着,我自会把衣裳还给你,这银子,就当是谢你的。”
那小太监捧着银子,眼睛都直了。十两银子,够他攒大半年的月钱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将军吩咐,小的都听,都听。”
两人便躲到宫道旁的一处无人的偏房里,飞快地换了衣裳。
谢敛把那身内侍的青布衣裳换上,又把兵符、圣旨还有自己的朝服都仔细包好,贴身藏在怀里,又把头发拢了拢,学着小太监的样子,微微低着头,乍一看,竟真像个寻常跑腿的小太监,半点也看不出方才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
那小太监拿着谢敛的朝服,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上面的麒麟补子,只站在偏房里不敢乱动。
谢敛交代了他几句,让他别乱走,便出了偏房,继续往宫外走。
这一下,果然没人再注意他。往来的官员内侍,都只当他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谁也没多看一眼,他便顺利地出了承天门,这才松了口气。
出了宫门,他才敢直起腰来,脚步也慢了下来,开始盘算神机营的事。
此时天色虽已渐明,东方那一抹鱼肚白堪堪染透了半边天,宫墙脚下的寒气却兀自未散,晨风卷着夜露,吹得他身上单薄的青布衣裳微微发寒。他下意识伸手按向怀中,那枚沉甸甸的神机营兵符正隔着锦缎,烫得他心口微微发暖,又带着几分千钧般的分量。
这神机营乃是天子亲军,掌京畿防务,营中将士皆是百战精锐。
可这些年周栋权倾朝野,安插亲信,早已将这营中大半要紧职位,都换成了自己的私党。
谢敛远在岭南八年,京中诸事隔膜,今日骤然接了这掌兵的旨意,那些营中旧将,哪个是真心效忠陛下,哪个是周栋的爪牙,他一概不知。若是贸然接手,稍不留神,便要被那些旧人架空,别说今晚要拿人清剿奸党,便是这兵权,能不能握得稳都未可知。
思及此,他眉头微蹙。好在他并非孤身一人。自岭南随他进京的付林、付宁兄弟,还有那十余个同生共死的亲兵护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死士。八年岭南沙场,黑木岭的刀光,鬼见愁岛的血火,落鹰峡的寒夜,刀山火海都一同闯过,最是信得过不过。这些人,便是他此刻最硬的底气。神机营五营哨官,其中三个必是周栋安插的眼线,他只需将付林提作中军营官,掌中军调度,付宁提作前营哨官,管斥候夜哨,再将那十余心腹安插进管军械、管传令的要紧位置,先把核心的权柄握在手里,余下那些旧部,只要不动他们的差事,先稳住了,待过了今晚,清了周党,再慢慢整顿不迟。
这般盘算着,脚步已至承天门侧的老槐树下。
宫门处往来官员络绎不绝,早朝的百官正三三两两地进宫,周栋的眼线必然混在其间,若是在此处公然与心腹议事,难保不被人瞧出破绽。
谢敛心念一动,装作擦鞋模样,微微俯身,目光却扫向槐树的阴影处。
果不其然,付林早已候在那里,一身粗布短打,装作是等候主子的寻常随从,目光锐利地扫过往来人流,见谢敛这一身小太监的打扮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认出了他的身形,连忙微微点了点头。
谢敛直起身,慢悠悠地踱了过去,靠在槐树干上,装作歇脚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都安排好了?”
付林低声应道:“主子放心,兄弟们都打点过了,就等您的吩咐。方才见您这打扮,属下还差点认错了。”
谢敛微微勾了勾嘴角,低声道:“京中眼线太多,不得不防。”说着,便把宫里的旨意,还有今晚的计划,一一交代清楚:“陛下已经准了,今晚三更,动手围了周府和安国公府,把那两个老贼和他们的党羽,一个不漏地拿下来。你即刻去一趟槐树胡同的苏府,把这事告知云兄。”
付林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云公子那边,是不是要他配合咱们,盯紧了那两个老贼的动静?”
“正是。”谢敛沉声道,“让他那边的暗哨,盯死了周府和安国公府的后门,别让那两个老贼得了信,从后门跑了。还有那个柳姨娘,让他看紧了,别让她给周栋传信,要是她想跑,先拿了她。另外,让云岫派几个人,守住城南的官道,那是周栋老家的方向,我怕那老贼狗急跳墙,往南边逃,那边得有人堵着。”
他想起那晚在听雨楼,与云岫一拍即合,两个少年,一个从边关来,一个从江湖来,竟能这般心意相通,意气相投,肝胆相照。有云岫帮忙,这些暗线的事,他大可放心。
付林一一记在心里,低声道:“主子放心,属下都记下了,这就去,保证把话带到,云公子那边肯定能办妥。”
“路上小心。”谢敛又叮嘱了一句,指尖微微按了按腰间的佩刀,那“守拙”双刀的刀鞘冰凉,正是他最可靠的伙伴,“周栋的人现在肯定在四处打探消息,你别太显眼,要是被人盯上了,就绕路,千万别暴露了咱们的计划,要是走漏了风声,今晚的事,可就难办了。”
“属下省得。”付林应了一声,又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身形一晃,便混进了街边的人流里,脚步轻快,转眼就没了踪影。
谢敛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