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宁闻言,眉头亦皱起。他跟随谢敛多年,最是机敏,当即点头:“公子,我也觉得蹊跷。方才您在厅内,我见程夫人在廊下踱步,神色慌张,全无平日沉稳。还有,她拉您手时,我瞥见那双手细皮嫩肉,半点茧子也无。公子曾言,夫人是将门虎女,一手枪茧厚实,且能豪饮三碗烈酒。可四月回京探查,却说这位夫人沾酒即醉,身子弱不禁风……这哪里像将门之女?”
他顿了顿,又道:“当时我与兄长只道是八年未见,夫人变了。可这段时日观察下来,实在违和。”
这话正戳中谢敛心底疑虑。他指尖重重敲击案面,沉声道:“我也觉得不对。方才她说身子不好,怕岭南水土不服。可笑!当年母亲随父亲去漠北,三月风沙路途,何曾喊过一句不适?如今岭南山清水秀,反倒受不住了?”
他声音微涩:“还有,少时母亲常言,毕生所愿便是回岭南侍奉外祖父。可今日我提此事,她竟一口回绝,说要留京照顾兄长?这太不合常理。”
付宁见他神色痛苦,低声道:“公子,会不会是……这些年谢昌毅将她磋磨坏了?毕竟他与周栋勾结,作恶多端,或许将气都撒在夫人身上了?”
“若是如此,她更该跟我回岭南。”谢敛摇头,眼中沉凝更重,“留在京城,面对谢昌毅的烂摊子,面对那些落井下石之人,她图什么?还有方才,她问起抄家时那反应,太过急切,仿佛这府中藏了什么她绝不能丢的东西。”
付宁脸色微变:“公子,您的意思是……”
“我不敢想。”谢敛闭了闭眼,声音极低,“当年我八岁便被送走,这些年只道是母亲思念我却怕耽误我,才将心思放在兄长身上。如今想来,破绽太多了。”
付宁沉默片刻,低声道:“公子,要不我让付林暗中查查?他正在安置部下,处理抄家事宜,能接触到当年旧仆,或许能查出端倪。”
谢敛猛地睁眼,厉色一闪而逝:“查!但务必暗中行事,绝不可打草惊蛇。”
付宁领命而去。
谢敛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
他只盼是自己多心了。
清芜院的夜色,比别处更沉了几分。
廊下的海棠落了一地,晚风卷着残红,敲在窗棂上,细碎的声响衬得满院愈发寂静。
烛火在案头摇曳,映得谢敛的脸庞半明半暗。
桌上几碟小菜早已凉透,一壶温好的米酒也失了热气。
谢敛未曾动过筷子,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御赐的玉扳指,眼底的疑云,却似这夜色一般,越积越重。
付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酒壶,几次想劝主子进些饮食,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深知主子此刻心焦,苦候付林的消息,这顿饭,哪里咽得下去。
“付林怎么还没回来?”谢敛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都快二更天了,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
“主子放心。”付宁连忙宽慰道,“兄长身手了得,京里那些周党余孽,根本拦不住他。许是查探的线索繁杂,耽搁了些时辰,再等等,他很快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
紧接着,付林那略带风尘仆仆的嗓音传了进来:“主子,我回来了。”
谢敛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轻响。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只见付林站在廊下,一身粗布短打沾满了尘土,额角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赶回。
“怎么样?查到了吗?”谢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微颤,那些压在心底的疑虑,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付林垂眸轻叹,扶着他进了屋,反手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三人能听见:“主子,查不到。时隔八年有余,当年所有相关的蛛丝马迹尽数被人抹去。我走遍京城各处,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未曾寻得。”
闻言,谢敛眸色沉沉,沉默良久,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知晓此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查清,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暂且留在京城暗中探查虚实,慢慢试探府中那位程惊鸿的真伪,静待时机,待到端午佳节过后,再动身返回岭南。
心绪落定,他看着连日奔波劳碌、日夜奔走打探消息的二人,心底满是体恤。
谢敛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轻轻推到二人面前,语气温和了几分:“你们兄弟二人,还有一众随行弟兄,这些日子跟着我日夜操劳,身心俱疲。这些银票你们尽数拿去,寻些空闲时日好好游玩歇息几日,不必时时紧绷心神。京城繁华热闹,市井风光、亭台景致都别有韵味,比起岭南又是另一番风情,好好散心一番。”
付林与付宁闻言皆是心头一暖,连忙躬身推辞。
谢敛却摆了摆手,执意让他们收下。
夜色沉静,院中落英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