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他的嗓音干哑难听。
笙野透过朦胧的日光看清了他现在狼狈的模样。
脸上满是污垢,头发凌乱,衣裳还破破烂烂的,完全不像以前光鲜亮丽。
她呼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大人该与我说说这几日的事了。”
“说?”许言正靠在壁上看洞口,语气有些苍茫,“要从何说起啊……”
笙野偏头:“便说说那吴珂,他与大人是什么关系?”
许言正:“你可知吉窑县县丞听的是谁的命令?”
笙野转回头:“自然是袁州知州。”
“那你可知袁州知州听的是谁的命令?”许言正亦转头看来。
笙野沉默,转头对上他灼灼的目光。
“你对南域三州了解多少?对这官场又了解多少?”
笙野沉默。
她在袁州衙门不过才短短几年,各处官员她虽认识,却无法深入交往,自然对官场了解有限。
但她不是没读过史书典籍,官场如何,总之差不离。
“便说你天真简单。不知其中利害,还要牵涉其中。”
“大人。”笙野出声打断,“我只是一名小卒,你觉得我可以选择不参与吗?大人作为参军为此都险些丧命,而我呢?”
“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我知道眼下我的这条命与大人紧密相连着。在死之前,还请大人告诉我,我是为什么而死。”
“好。”许言正点点头,“我告诉你。”
“当今圣上年已垂暮,太子年幼,朝中党派林立。一派拥护把持朝堂多年的二皇子,一派则拥护常年镇守边关的三皇子。近些年三皇子屡屡建功,深得民心,圣上也多次有意宣三皇子回京。此事自然引起二皇子一派的不满和忌惮。”
听及此,笙野猛地一怔。显然她没有想到此事牵扯到这么广,这么深。
一旁,许言正正色说着:
“前年,三皇子率军西征,拿下数城。也在那年,袁州御史上奏弹劾二皇子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其后没多久,袁州御史暴毙家中。圣上压下此事,并未追究。朝中各派摸不清圣上的态度,一时皆不敢轻举妄动。”
“我的父亲与前任袁州御史曾是同窗,交情匪浅,故而常受二皇子一派忌惮。此道,我来袁州上任是圣上授意。我本不知此处内情,直到上任后不久,由城北驿站的驿丞送来消息:原来,御史台御史大夫沈秉成沈大人在此早有安排,需要我协助调查二皇子结党营私之事。”
笙野听得半懂不懂,始终未知这二皇子结党营私一事与袁州有什么牵连。
“丰州一海港曾截下一艘自全州发出的商船,船以药材为掩饰,其下藏着数千精铁箭头,来源不明。”
“全州?”笙野生疑,沉思起来。
许言正看了她一眼,悠悠一叹。
“南域三州,属全州为资源最贫瘠之地,海港渔村为主,难有矿产,更何况精铁了。想必其中厉害,你已明了。”
“……”笙野默了。
不错。
冶铁需矿,南域三州,矿出袁州。看来,这就是关连所在了。
想到此处,她不免沉重地闭了闭眼。
原来那些案子的源头是这样掉人脑袋的事!
她颇有些绝望地抿紧了嘴。
洞中静悄,忽而听闻外间狂风肆虐,眼前一暗。
她抬头看去,就见成堆的残枝败叶凌乱遮在了洞口的枯枝上,将洞口盖了个完全,只留下星点般的日光刺了进来。
没了光,洞里黑成了墨,瞧不见任何东西。
“这下好了。方才我还担心他们找到这个洞口呢,现下只能算算自己能活几日了……”她有些苦涩地笑了一声。
许言正在她一侧吐了口气,幽幽道:“但愿吴珂能全身而退。”
笙野涩然开口:“他走了,我们就真出不去了。”
不知是被这桩大案吓得还是被身上的伤口痛得,她的头一阵地发晕发胀,连喘气都耗了许多的气力。
没吃没喝,为了节省些体力她还是昏着吧,倒比清醒着苦等好些。
想着,她呼出了口气,仰头靠在泥壁上闭上了眼。
不过,身处这样的环境,她能有什么睡意。
意识模糊间,她回忆了人生的种种,自小到大、自懵懂到成熟。明明近二十岁的光景,想起来竟也短暂得要命。
朦胧年少时也就弹指一挥间,麻木枯燥的日子也无甚可追忆的。想到最后,算得深刻的印象竟还是在袁州的这些日子。
漆黑、湿潮、腥臭,占据了她的五官。
从前她最厌恶的噩梦,再度出现。
她恍然才觉,这一次,她倒没怕什么。
笙野缓缓醒神,手上用了些力,使得指甲陷入泥地。一瞬间,同样幽暗的场景在她脑中闪回。
一样的泥洞,一样的泥泞,一样的处境。
不对,多了一个人。
这下,她完全清醒了。
静谧逼仄的空间里,轻微的呼吸声都能放大许多。
她听着耳边算得安详的鼾声,心中一松。
真是怪奇,这样要命的时候,她本该害怕的,怎么能这样淡定呢?
她收回手,拍掉了沾上的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