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张逢生被弹得一愣,抬眼看着她。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姜绾问。
“听见动静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你在这边砸东西的动静太大,顺着声音摸过来的。”
姜绾点点头,也不拆穿他。
她又喊又叫挣扎了那么久都没出现,偏生最后关头赶到了,哪里是听见动静,分明是费了大力气破了阵才找过来的。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低头掏出裹得严严实实的木雕娃娃,当着张逢生的面,系在腰间,拍了拍胸口。
“挂好了。”
张逢生看了看她,嘴角扯了扯,没说什么,转身收起地上的药膏和纱布。
红月当空,照得这片宽阔地如同浸在稀释的血水里,诡异又惊悚。
两人收拾妥当,沿着来路往回走。
张逢生走在前头,姜绾跟在后头,脚腕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她没吭声,咬着牙跟紧了。
走了没几步,前头的人忽然停下来。
她又差点一头撞上去,连忙刹住脚步,就看见张逢生转过身,半蹲下去,背对着她。
姜绾犹豫了片刻,趴了上去。
这地方很大,刚刚棺材和梵经骷髅都没了,只剩下巨树和那一轮红月。
她蹙着望着苍穹之上的圆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月亮好像红了点,原以为是自己多想了,旋即将问了问张逢生。
“你没有感觉错。”张逢生沉声道,“不仅变红了,还变大了。”
姜绾伏在他背上,闻言抬起头。
红月悬在巨树冠顶,确实比方才大了不止一圈,边缘晕开薄薄的血雾,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
她瞳孔微缩,月亮表面裂开细缝,横贯整个月轮,缝隙缓缓撑开,从里面露出一个,两个头……足足九个头。
等它完全从月亮里爬出来,姜绾这才看清这个怪物的外形,它是只通体漆黑的巨鸟,九首攒聚,每颗头颅都朝向不同的方位,十八只眼睛次第睁开,暗红色的瞳孔如同嵌在天幕上的鬼火。
鬼车鸟,她在藏书楼的古籍里看到过,鬼车鸟又名九头鸟,昼伏夜出,见之不祥,收人魂气。
它展开双翅,翼展遮住了半边天幕,红月的光从翅尖的缝隙里漏下来,如同血琉璃般诡谲。
姜绾望着这一幕,此情此景好熟悉,九颗头颅同时转动,锁定了他们,心尖陡然一凉,她好像记起在哪里见过了。
梦里,在桃花村时做得那个梦,想到梦中内容,她厉呵,“跑。”
话音刚落,张逢生转身就跑,下一瞬九张嘴同时张开,暗紫色火焰沿着地面推过来。
张逢生边跑边踏着卦位,身形在火球间穿梭,每次都只舔到衣角。
九头鸟气到嘶鸣,改了策略,三首喷火封路,三首尖啸震得地面龟裂,三首低吟,音节落下来,姜绾眼皮越来越重,掐大腿都不管用。
张逢生当机立断又掐了道清心咒,脑中吟唱一扫而空。
姜绾掏出一把火爆珠,扬手就往后丢。
赤红色的珠子在空中划过弧线,撞上阴火的齐齐炸开,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火爆珠至阳至烈,阴火至阴至寒,两股力量相撞,炸出白茫茫的蒸汽,暂时挡住了鬼车鸟的视线。
“行啊你。”张逢生脚下不停,赞赏的看着她。
姜绾得意挑挑眉,“那是……啊啊啊。”
得意的尾音戛然而止,不知所踪的飞老虎又突然出现,翅翼掀起的狂风裹挟着砂石劈头盖脸砸过来。
与此同时,九头鸟的阴火已蓄到极限,暗紫色的火海铺天盖地压下来。
张逢生脚下卦位急变,正要掠出去,姜绾还没得及松口气,突如其来的心悸攫住了她的呼吸,下意识地怔了怔,望向苍穹。
熟悉的剑气自天穹之上垂直贯下。
剑气落地时方圆数十丈的大地瞬间掀飞,飞虎和九头鸟来不及发出惨叫,身躯便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烟尘散尽,深坑之上,黑衣猎猎。
莫玄瑾握着长剑,悬在半空,金色瞳仁透过重重夜色,冷冷地望了过来。
姜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莫玄瑾,这和见到鬼有什么区别,虽然他秒了那两个妖兽,除了陡然升起的恐惧外,没有一点点感激之心。
大眼瞪小眼许久,莫玄瑾并未动手,而是缓缓落了下来,黑衣下摆因残余的灵力波动拂动,他落地的姿态很轻,如同一根黑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金色的瞳仁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对于她的诈尸似乎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他抿紧唇,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神情淡淡,一言不发。
在姜绾犹豫着要不要捏碎玉牌逃时,黑衣青年薄唇轻启,唤出了她的名字,冷淡且笃定。
他唤自己,姜绾。
姜绾起伏不定,呼吸急促,不可置信望着他,而面对她这般失态,张逢生只是垂下眼帘,任由凝滞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拉扯了一会儿。
下一秒,只听见一声脆响,张逢生捏碎了玉牌,姜最后一眼看见仍是他那张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