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点点头。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天色已近黄昏,雪光映着暮色,寺庙的殿宇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模糊。钟楼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那口坠落的巨钟还躺在广场上,像一具巨大的尸体。
“县主。”丙七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排查有发现。”
白练尘转身:“进来。”
丙七推门而入,身上落满了雪。他走到白练尘面前,低声道:“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以修缮钟楼为名,暗中盘查了所有近期接触过钟楼的僧侣和杂役。共二十三人,其中十八人没有异常,四人回答时略有迟疑但能自圆其说,只有一人……”
“谁?”
“负责打扫钟楼底层的小沙弥,法号净尘,今年十四岁。”丙七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问话时,他神色慌张,眼神躲闪,双手一直绞着僧袍下摆。问他腊月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这三天是否上过钟楼,他先说没有,后来说记不清,最后又说上去打扫过,但时间记错了。前言不搭后语。”
白练尘的眼中闪过寒光:“人在哪里?”
“已单独扣在戒律院旁边的禅房里,由两名听风阁的人看守。”
“带路。”
白练尘披上狐裘——那件披风虽然撕裂了一道口子,但还能御寒。卫青紧随其后,丙七在前引路。三人走出停尸的禅房,穿过回廊,踏着积雪走向戒律院。
风雪更急了。
雪花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寺庙里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晕开,将回廊的柱子、栏杆、屋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僧侣诵经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在风雪中时断时续。
戒律院在寺庙西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平时用来惩戒犯戒的僧侣,环境清冷肃穆。此刻院门紧闭,两名京畿卫队的士兵持戟守卫。见到白练尘,两人连忙行礼。
“开门。”丙七道。
院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积雪未扫,平整如毯。正对着院门是一间禅房,窗户透出灯光,窗纸上映出两个持刀的人影。
白练尘走到禅房门前,抬手示意卫青和丙七留在门外。她独自推门而入。
禅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两个蒲团。矮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床角,穿着灰色的僧袍,光头上戴着一顶棉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稚嫩而惊恐的脸。
确实是个孩子。十四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中满是恐惧和不安。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僧袍下摆,指节发白。
两名看守的听风阁暗卫见白练尘进来,躬身行礼,退到门边。
白练尘走到矮桌旁,在蒲团上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小沙弥。油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禅房里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小沙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终于忍不住,颤声开口:“县、县主……小僧、小僧没有做坏事……”
白练尘依旧不说话。
小沙弥更慌了,他挪了挪身子,想从床上下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床沿,声音里带了哭腔:“县主明鉴,小僧只是打扫钟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腊月二十三。”白练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上钟楼打扫,是什么时辰?”
小沙弥一愣,结结巴巴道:“是、是午时过后,未时之前……”
“腊月二十四呢?”
“也、也是那个时辰……”
“腊月二十五?”
小沙弥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白练尘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布,正是丙七在钟楼找到的那块灰色粗布。她将碎布放在矮桌上,推到他面前:“认识这个吗?”
小沙弥盯着碎布,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猛地摇头:“不、不认识……”
“这块布,是在钟楼顶层的栏杆上找到的。”白练尘的声音依旧平静,“上面有北境鞣制皮革的药水气味。腊月二十五,有人上过钟楼顶层,在那里站了很久,留下了这块布。而那天,负责打扫钟楼的人,是你。”
小沙弥的身体开始发抖。
“钟楼的绳索被人锯断了。”白练尘继续说,“从锯痕看,是分几次锯的,最后一次是在腊月二十五。那天,你上过钟楼。你看到了什么?或者……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小沙弥尖叫起来,他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县主明鉴,小僧真的没有锯绳子!小僧只是打扫,打扫完就下来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额头上就渗出了血。
白练尘没有阻止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小沙弥磕了十几个头,力气用尽,瘫软在地上,她才缓缓开口:“你今年十四岁,入寺几年了?”
小沙弥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三、三年……”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沙弥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爹、娘……还有一个妹妹……在城外……种田……”
“想见他们吗?”
小沙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白练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我知道,你不是主谋。你只是被人利用了,或者威胁了。告诉我,腊月二十五那天,在钟楼上,你见到了谁?他对你说了什么?你做了什么?说出来,我保你家人平安。”
小沙弥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青砖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
白练尘耐心地等着。
窗外的风雪声更急了,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声。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终于,小沙弥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血迹。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细若蚊蚋:“他……他蒙着脸……看不清样子……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白练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让你做了什么?”
“他……他给了我一小瓶药水……让我……让我抹在钟绳上……”小沙弥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只要抹上去,绳子就会慢慢变脆……但不会马上断……要等几天……”
“药水呢?”
“用、用完了……瓶子扔了……”
“他给了你什么?”
小沙弥的眼中闪过恐惧:“他……他给了我一袋钱……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小沙弥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床边,伸手在床板和墙壁的缝隙里摸索。片刻后,他摸出一块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双手颤抖着递给白练尘。
那是一块腰牌。
非金非玉,质地特殊,入手冰凉。腰牌约莫两寸见方,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面刻着一个字——
工。
白练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