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陈旧的卷宗,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她的目光落在一本《工部腰牌核发记录》上,抽了出来。
翻开。天工三年的记录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她找到腰牌编号“天工三·甲七”那一行。
持牌人:吴文远。
核发日期:天工三年五月初七。
备注:库房管理专用。
记录看起来很正常。但白练尘注意到,这一页的边缘有轻微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她用手指摸了摸,还能感受到纸张因多次触摸而变得光滑的触感。
“县主。”卫青突然低声道,“听风阁传来消息。”
白练尘转头。卫青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她。纸条上的字迹很小,是用特制的炭笔写的:
“吴文远,昨夜亥时三刻离衙,未归家。丑时初,出现在城西‘墨韵斋’书画铺,停留约一炷香时间。铺主姓陈,外地人,三年前来京开店。铺子生意清淡,但从未倒闭。已安排监视。”
白练尘将纸条凑到烛焰上。火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在桌上,像黑色的雪花。
“墨韵斋……”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要去看看吗?”卫青问。
“不。”白练尘摇头,“现在去,会打草惊蛇。既然已经锁定了目标,就要放长线,钓大鱼。”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工部腰牌,放在桌上。冰冷的金属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个“工”字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卫青。”她说,“传令听风阁,对吴文远进行全天候秘密监视。记录他每日的行踪、接触的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他前往墨韵斋的频率、时间、停留时长。”
“是。”
“另外,调查吴文远的所有社会关系——亲戚、朋友、同乡、旧识。特别是他在边关那八年,接触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
“明白。”
“还有。”白练尘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查一查墨韵斋的铺主。姓陈,外地人,三年前来京——这些信息太模糊了。我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来历、背景。一个生意清淡的书画铺,能在京城开三年不倒,背后一定有支撑。”
卫青一一记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短暂,才过申时,暮色就已经笼罩了京城。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白练尘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看着工部后院里渐渐亮起的灯笼,那些昏黄的光点在雪幕中摇曳,像一只只迷茫的眼睛。
工部深如海。
这里藏着大夏朝最精密的图纸,最先进的工艺,最核心的机密。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成了最容易被渗透、最难以察觉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员外郎,一个看似勤勉的官员,可能就在这深海中,悄悄打开了一道缺口。
而那道缺口,足以让整个王朝的防线崩溃。
“县主。”卫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下来怎么做?”
白练尘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过雪幕,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叫柳叶巷的街道,巷子里有一户普通的人家,住着一个看似普通的工部官员。
也有一家叫墨韵斋的书画铺,铺主姓陈,三年前来京,生意清淡却从未倒闭。
“等。”她说,“等吴文远下一次去墨韵斋。等听风阁查出更多线索。等这条线,牵出更大的鱼。”
她转身,看向桌上那枚腰牌。
冰冷的“工”字,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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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城西墨韵斋外**
雪夜。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墨韵斋位于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铺面不大,门脸陈旧,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铺子里没有亮灯,黑漆漆的一片,像一只蹲伏在暗处的野兽。
巷口对面的茶楼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细缝。
白练尘站在窗后,身上裹着厚厚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目光穿过雪幕,落在墨韵斋紧闭的门板上。
卫青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听风阁的人已经就位。巷子两头、屋顶、后墙,都有我们的人。只要吴文远出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白练尘点了点头。她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缓缓消散。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戌时一刻。戌时二刻。戌时三刻。
街道上依然空荡。只有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亥时初。
巷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灰色棉袍,头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蹒跚,左肩微微下沉——正是吴文远。
白练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吴文远走到墨韵斋门前,没有敲门,而是左右看了看。雪夜寂静,巷子里空无一人。他这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
吴文远闪身进去。门随即关上,一切恢复寂静。
茶楼二楼,白练尘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棂。她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炷香的时间。
对于等待的人来说,一炷香可以很漫长,也可以很短暂。白练尘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她能听到风雪呼啸的声音,能闻到茶楼里残留的茶香,能感受到斗篷下身体的温度。
也能感受到,那种猎物即将落入陷阱的紧张与期待。
一炷香后,门再次开了。
吴文远走了出来。他依然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快步走向巷口。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左肩的下沉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
白练尘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口。
“跟上。”她轻声说。
卫青点头,朝窗外做了个手势。黑暗中,几道黑影无声地掠出,像融入了夜色,朝着吴文远离开的方向追去。
白练尘依然站在窗后,目光重新落回墨韵斋。
铺子里依然没有亮灯。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就在刚才,就在那扇门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一次交易?一次传递情报?一次密谋?
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县主。”卫青低声道,“我们要进去看看吗?”
白练尘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打草惊蛇,会吓跑更大的鱼。”
她转身,离开窗边。斗篷在身后扬起,带起一阵风。
“回宫。”她说,“明天,我要看看听风阁能挖出什么。”
茶楼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墨韵斋依然静静地立在巷子里。门紧闭着,窗漆黑着,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只有门前的积雪上,留下了两行浅浅的脚印。
一行来,一行去。
在风雪中,渐渐被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