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最后一个年号。
画上的那对中年夫妇,穿着前朝皇室服饰。男子头戴金冠,女子凤冠霞帔。他们的身份,不言而喻。
白练尘抬起头,看向慕容婉。
慕容婉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的画轴。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中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慕容婉。”白练尘缓缓开口,“前朝皇室旁支,慕容明远之女。永昌三年,前朝覆灭时,你十二岁。慕容明远带着全家南逃,隐姓埋名,改姓为‘德’,自称江南书香门第。先帝晚年选秀,你被送入宫中,成为妃子。我说得对吗?”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慕容婉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对。”她说,“你说得都对。”
“那么,”白练尘将手中的令牌举起,“这枚前朝皇室令牌,这些信件,还有你与北地往来的证据——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慕容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白练尘面前。
晨光照在她素白的寝衣上,照在她披散的长发上,照在她那张依然美丽、却已布满风霜的脸上。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七十年前,慕容氏输了江山。七十年后,我输了这一局。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白练尘盯着她,“你潜伏宫中数十年,与前朝余孽勾结,与苍狼部往来,意图颠覆大夏——这叫做‘仅此而已’?”
慕容婉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种……解脱。
“颠覆大夏?”她摇摇头,“不,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慕容氏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尊严。”慕容婉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慕容氏统治中原三百年,最后却落得国破家亡、血脉断绝的下场。那些史书怎么写我们的?昏聩、暴虐、亡国之君。可谁知道,当年太祖起兵时,用了多少阴谋诡计?杀了多少无辜之人?慕容氏的血,染红了整条护城河!”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入宫,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复辟。”她看着白练尘,眼中闪着一种疯狂的光,“我只是想……让慕容氏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史书上。不是作为亡国之君,而是作为……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家族。”
白练尘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与‘孤狼’合作?”
“孤狼?”慕容婉嗤笑一声,“你以为‘孤狼’是一个人?”
白练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意思?”
“‘孤狼’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慕容婉的笑容变得诡异,“它是一个组织。一个由前朝遗臣、对朝廷不满的将领、被排挤的官员,还有……苍狼部‘影子部队’的骨干,共同组成的秘密组织。”
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组织的首领,代号‘狼主’。”慕容婉继续说,“他的身份极其神秘,连我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我们所有人,都只通过密信和暗号联系。他给我们任务,我们执行。他给我们资源,我们利用。”
“狼主……”白练尘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他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慕容婉笑了,“当然是颠覆大夏。但不是简单的复辟前朝,也不是让苍狼部入主中原。他要的……是让这片土地彻底混乱,让各方势力互相厮杀,然后……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
白练尘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比单纯的复辟或入侵,更加可怕的目标。
混乱、分裂、内战……那会让这片土地,变成人间地狱。
“那么,”她盯着慕容婉,“‘狼主’最近有什么计划?”
慕容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有一个计划。一个……很大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慕容婉摇摇头,“‘狼主’从来不会把完整的计划告诉任何人。我们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那一部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慕容婉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计划,叫做‘天罚’。”
天罚。
白练尘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慕容婉抬起头,看向天空,“‘狼主’要在京城,制造一场天灾。一场足以动摇大夏国本,让百姓对朝廷失去信心,让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天灾。”
“什么样的天灾?”
“我不知道。”慕容婉说,“我只知道,这个计划……与‘水’有关。”
水。
白练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京城临河而建,穿城而过的玉带河,是京城的命脉。河水灌溉农田,供应饮水,运输物资。但如果……如果河水出了问题呢?
如果河水泛滥?
如果河堤溃决?
如果……有人在河水中下毒?
“计划的时间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知道。”慕容婉还是摇头,“‘狼主’只告诉我们,时机成熟时,他会通知我们。但最近……密信来往频繁,我猜,应该快了。”
快了。
白练尘握紧了轮椅的扶手。
前线决战在即,京城内乱将起。如果这个时候,京城再发生一场“天罚”……
那大夏,就真的危险了。
她看着慕容婉,看着这个前朝余孽,这个潜伏了数十年的女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慕容婉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凄凉。
“我累了。”她说,“真的累了。这几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温顺的妃子,演一个虔诚的信徒。我念了无数遍佛经,拜了无数遍观音,可我知道……观音救不了我,佛也渡不了我。”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杀了我吧。”她轻声说,“让我……解脱。”
白练尘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卫青说:“把她关起来,严加看管。宫中所有人,分开审讯,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卫青领命,示意暗卫上前。
慕容婉被带走了。
她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是闭着眼睛,任由暗卫将她押走。素白的寝衣在晨风中飘动,像一只折翼的白鸟。
白练尘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眼,照得她有些眩晕。
水。
天罚。
狼主。
一个个词在她脑海中盘旋,像一群嗜血的乌鸦。
她必须尽快查清楚,“天罚”到底是什么。必须尽快找到“狼主”的踪迹。必须尽快……阻止这一切。
可是,时间呢?
她还有多少时间?
前线决战在即,沈听澜生死未卜。京城内乱将起,前朝余孽浮出水面。而她,身体濒临崩溃,空间联系断绝。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但她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县主。”容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该回去休息了。”
白练尘点点头。
轮椅被推着,缓缓离开长春宫。
在她身后,听风阁的暗卫还在忙碌。搜查、审讯、记录……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白练尘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朝余孽浮出水面,但真正的敌人——“狼主”,还隐藏在黑暗中。
而那个与“水”有关的“天罚”,就像一把悬在京城上空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她必须赶在它落下之前,找到它,阻止它。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