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落鹰谷的方向。
谷口处,浓烟滚滚升起。
不是普通的烟,而是……黑色的、带着火星的浓烟。烟柱直冲云霄,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紧接着,第二声轰鸣响起,比第一声更响,更近。
然后,是第三声。
“轰——!”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谷口处,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像一条火龙,撕开了苍狼部的包围圈。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人影在冲杀,听到夏语的怒吼声。
“是谷内守军!”
“他们突围了!”
沈听澜的心脏猛地一跳。
卫青。
是卫青。
他果然没有死守,而是选择了在关键时刻出击,里应外合。
机会来了。
沈听澜举起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全军听令——随我冲!目标——拓跋烈帅旗!”
“杀——!”
夏军骑兵的士气瞬间暴涨。
他们不再顾忌弓弩手的箭雨,不再顾忌侧翼的包围,像一群疯虎一样,朝着拓跋烈的中军猛冲过去。马蹄踏碎尸体,长槊挑飞敌骑,马刀砍断旗帜——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拓跋烈终于变了脸色。
他没想到谷内守军会在这个时候突围,更没想到夏军骑兵的冲锋会如此决绝。左翼的骑兵被谷内守军牵制,右翼的骑兵还在与夏军步兵方阵缠斗,中军的弓弩手……来不及了。
“保护大汗!”
亲卫们嘶吼着,簇拥到拓跋烈身边,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
但沈听澜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内。
他的剑上滴着血,盔甲上插着三支箭,左肩被弯刀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睛里只有那面黑色的狼头旗,还有旗下那个穿着狼皮大氅的男人。
拓跋烈也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个冰冷如铁,一个凶戾如狼。
下一秒,拓跋烈举起了弯刀。
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避,而是策马迎了上来。
“沈听澜!”他用生硬的夏语嘶吼,“来战!”
两匹马在尸山血海中轰然相撞。
剑与弯刀交击,火星四溅。
沈听澜的剑很快,但拓跋烈的刀更沉。每一次碰撞,沈听澜都感觉虎口发麻,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盔甲。但他咬紧牙关,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拓跋烈也不轻松。
他的弯刀虽然沉重,但沈听澜的剑法极其刁钻,专攻要害,稍有不慎就会丧命。两人在马上缠斗了十几个回合,谁也没能占到便宜。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
夏军骑兵和苍狼部亲卫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谷内守军已经冲破了苍狼部的第一道防线,正在向中军靠拢。正面战场上,夏军重步兵方阵虽然死伤惨重,但依然死死顶住了苍狼部右翼骑兵的冲击。
战局,陷入了胶着。
谁也无法迅速击溃对方。
沈听澜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时间拖得越久,对夏军越不利。苍狼部的骑兵数量占优,一旦他们从混乱中恢复过来,重新组织阵型,夏军就会陷入被包围的绝境。而且……谷内守军已经突围,落鹰谷内空虚,如果拓跋烈分兵去攻谷,卫青他们根本守不住。
必须打破僵局。
必须……在拓跋烈缓过气来之前,结束战斗。
可是,怎么结束?
沈听澜的剑再次与拓跋烈的弯刀碰撞,两人同时后退,战马嘶鸣着转圈。他喘着粗气,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拓跋烈也在喘息。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剑痕,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靛青色的战纹。但他的眼睛依然凶戾,像一头受伤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猎物的喉咙。
“沈听澜。”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笑了,“你撑不了多久了。”
沈听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拓跋烈,看向远处。
那里,是苍狼部的辎重营。粮草堆还在燃烧,黑烟滚滚,但在黑烟之中,他看到了……几辆奇怪的车。
车很大,用厚厚的牛皮覆盖,车轮是铁制的,碾过地面时留下深深的辙印。车旁有重兵把守,即使战局如此混乱,那些士兵也没有离开岗位半步。
那是什么?
沈听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白练尘在信中的最后一句话:“陛下,若战事陷入胶着,可留意苍狼部军中是否有特殊车辆。据我所知,拓跋烈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数架‘回回炮’,可投掷巨石,威力惊人。若其已运至前线,务必优先摧毁,否则我军阵型再固,也难挡巨石轰击。”
回回炮。
投石机。
沈听澜的心脏沉了下去。
如果那真的是回回炮……如果拓跋烈在胶着时动用它们……
“看来你发现了。”
拓跋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容更加狰狞,“没错,那是回回炮。我从西域花了三万两黄金买来的,本来想用来轰开落鹰谷的谷口,但现在……用来轰你的中军,也不错。”
他举起弯刀,指向夏军骑兵阵中。
“传令:回回炮准备,目标——夏军骑兵集群。”
“是!”
传令兵策马奔向辎重营。
沈听澜咬紧牙关。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必须在那几架回回炮发射之前,结束战斗。
可是,怎么结束?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扫过厮杀的士兵,扫过燃烧的营帐,扫过尸横遍野的平原。最后,落在了自己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铜制的哨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黑色方块。
那是白练尘最后送来的东西。
她在信中说:“此物名‘震天雷’,内填火药与铁片,以引线点燃,投掷后爆炸,威力可震塌城墙。但极不稳定,运输途中已有三枚自爆,伤我工匠七人。此乃最后一枚,万不得已时,或可一用。”
万不得已时。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时。
沈听澜握紧了那枚震天雷。
油纸包很小,很轻,但握在手中,却像握着一座山。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爆炸,不仅会炸死敌人,也可能炸死自己。白练尘说过“极不稳定”,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爆炸。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拓跋烈。
看向那面黑色的狼头旗。
看向远处正在调整角度的回回炮。
然后,他笑了。
“拓跋烈。”他说,“你输了。”
拓跋烈一愣。
下一秒,沈听澜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回回炮的方向。他一手持剑,一手握着震天雷,像一道闪电,穿过厮杀的战场,穿过箭雨,穿过刀山,朝着那几架巨大的投石机,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身后,亲卫们嘶吼着跟上。
“保护陛下!”
“冲啊——!”
拓跋烈终于反应过来。
“拦住他!”他嘶声怒吼,“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
苍狼部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向沈听澜。
但已经晚了。
沈听澜已经冲到了回回炮前五十步。
他看到了炮身——那是用粗大的原木和铁箍制成的庞然大物,炮臂长达三丈,配重箱里装满了石块,投石索上已经放上了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操作回回炮的士兵正在调整角度,看到沈听澜冲来,惊慌失措地抽出刀剑。
沈听澜没有减速。
他策马直接撞进了人群中,剑光一闪,两名士兵倒下。然后,他勒住战马,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震天雷的引线。
引线嘶嘶燃烧,冒出青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听澜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拓跋烈。
两人的目光再次碰撞。
一个决绝,一个惊骇。
然后,沈听澜用尽全身力气,将震天雷扔向了最近的一架回回炮。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