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醒醒!”
是亲卫的声音。
沈听澜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几张沾满血污的脸,是那些跟着他冲过来的亲卫。他们还活着,但也都带着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满脸是血,有的盔甲被炸烂,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
“陛下,您……”
“扶我……起来……”沈听澜嘶声道,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剧痛一次。
亲卫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他靠在半截烧焦的木桩上,大口喘着气,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抬起头,看向战场。
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看到了混乱的苍狼部军队。
看到了谷口冲出的那支骑兵队。
看到了那三支响箭炸开的红色烟雾。
卫青……赵怀山……他们出击了。
沈听澜的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好。
很好。
那么,该最后一步了。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向自己的战马——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黑色骏马,在爆炸中受了惊,但没有跑远,此刻正不安地在一旁踱步。
“马……鼓……”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们冲到战马旁,从马鞍上解下一面战鼓——那是沈听澜出征时特意带上的,一面直径三尺的牛皮大鼓。鼓身用红漆涂着龙纹,鼓面已经有些破损,但依然能用。
两名亲卫抬起战鼓,架在沈听澜面前。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了牙关。他抬起右手,握成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鼓面上。
“咚——!”
沉闷的鼓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并不响亮。
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沈听澜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但他没有停。每一拳砸下去,都带着决绝,带着疯狂,带着要将所有力量都倾泻出去的意志。
“咚!咚!咚!咚!咚——!”
鼓声传开了。
夏军的士兵们听到了。
他们转头,看向中军方向,看向那面金色的龙旗,看向龙旗下那个靠在焦黑木桩上、浑身是血却依然在擂鼓的身影。
那是他们的陛下。
他还活着。
他在擂鼓。
他在命令——全军压上,发动总攻。
“陛下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
然后,成千上万个声音跟着响起。
“陛下万岁——!”
“杀——!”
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夏军,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重步兵挺起长矛,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弓弩手拉开弓弦,箭雨像蝗虫一样射向混乱的敌军;骑兵重新集结,像一把把利剑,刺向苍狼部阵型的漏洞。
总攻开始了。
而沈听澜,还在擂鼓。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但他不能停。他知道,这鼓声就是军心,就是士气。只要鼓声还在,夏军就不会退。
“咚!咚!咚!”
每一拳砸下去,都像砸在自己的生命上。
但他不在乎。
因为,还有最后一步。
他一边擂鼓,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对身边的亲卫下令:“敢死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亲卫嘶声回答,“三百人,全部自愿!每个人都带了震天雷——白姑娘最后送来的那批,威力最大的那批!”
沈听澜点头。
那是白练尘在信里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我让工匠赶制了一批大型震天雷,装药量是普通的三倍,威力足以炸塌城墙。但极不稳定,运输途中已有五枚自爆。此去北境路途遥远,我只能让敢死之士携带,万望慎用。”
万望慎用。
现在,就是该用的时候了。
“让他们……上。”沈听澜的声音已经微弱,“目标……拓跋烈的帅旗。不惜一切代价……冲到帅旗百步之内……然后,引爆。”
“是!”
亲卫转身,冲向后方。
很快,一支特殊的队伍出现在了战场上。
三百人。没有盔甲,只穿着黑色的劲装。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包裹用油布紧紧捆扎,里面装着的,是威力巨大但也极不稳定的震天雷。他们手里没有长兵器,只有短刀和匕首——因为他们的任务不是厮杀,是冲锋,是不顾一切地冲到帅旗下,然后,和敌人同归于尽。
这是真正的敢死队。
每个人都签了生死状,每个人都留下了遗书,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这一去,不可能活着回来。
但他们没有犹豫。
因为陛下在擂鼓。
因为大夏需要这场胜利。
“兄弟们。”敢死队的队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嘶声喊道,“我们的任务,都清楚了吗?”
“清楚!”
“好。”老兵抽出腰间的短刀,“跟着我,冲——!”
三百名敢死队员,像三百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夏军的阵线。
他们没有结阵,没有掩护,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朝着那面黑色的狼头旗,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沿途的苍狼部士兵试图阻拦,但敢死队员们根本不恋战——他们用短刀格挡,用身体硬抗,甚至有人被砍中了也不停步,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因为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是死,而他们的死,必须死得有价值。
“拦住他们!”拓跋烈终于发现了这支特殊的队伍,“那是敢死队!他们背的是震天雷!拦住他们——!”
苍狼部的骑兵调转方向,像潮水一样涌向敢死队。
箭雨倾泻。
长矛刺出。
敢死队员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箭射中胸口,踉跄几步,扑倒在地;有人被长矛刺穿腹部,却依然往前爬了几步,才彻底不动;有人被战马撞飞,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但活着的人,没有停。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距离帅旗,只剩最后一百步了。
敢死队还剩下不到一百人。
拓跋烈的亲卫铁骑已经冲了上来——那是苍狼部最精锐的骑兵,每个人都穿着铁甲,手持弯刀,像一堵墙,挡在了敢死队和帅旗之间。
敢死队的队长——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还活着的兄弟们。
每个人都浑身是血,每个人都带着伤,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兄弟们。”老兵嘶声道,“就到这儿了。”
他解下了背上的包裹。
油布包裹很沉,里面装着的震天雷,有西瓜那么大。引线露在外面,用蜡封着。
其他敢死队员也解下了包裹。
他们围成一个圈,背靠着背,面对着从四面八方冲来的苍狼部骑兵。
“点火。”老兵说。
几十支火折子被吹亮。
火光在晨雾中跳动,映着一张张决绝的脸。
“为了大夏。”老兵说。
“为了大夏——!”敢死队员们齐声嘶吼。
然后,他们点燃了引线。
嘶嘶声响起。
青烟冒出。
拓跋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退——!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十枚威力巨大的震天雷,在拓跋烈的帅旗前不足百步的地方,同时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