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还有一事。”她放下茶碗,“这十日内,京城表面必须维持平静。庆典筹备照常进行,该张灯的张灯,该结彩的结彩。百姓要欢天喜地,百官要翘首以盼。要让‘狼主’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沈稷重重点头:“老夫明白。朝中那边,老夫会稳住。”
“另外……”白练尘犹豫了一下,“我可能需要调用一些特殊物资。”
“姑娘但说无妨。”
“硫磺、硝石、铁砂。”白练尘缓缓道,“还有一批工匠,要会做烟花炮竹的。”
沈稷一愣:“姑娘这是要……”
“既然要演戏,就要演全套。”白练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金水河上游的‘爆破’,总得有点动静。真炸药不能用,但烟花可以。届时三声巨响,火光冲天,效果一样震撼。”
沈稷恍然大悟,不禁抚须而笑:“妙!妙啊!如此一来,既不会伤及百姓,又能让‘狼主’以为计划成功!”
“还有。”白练尘补充道,“皇宫和那十二处府邸的‘中毒’,也需要配合。我让太医调配了一些无害的药粉,服下后会发热、昏睡,看起来像中毒初期的症状。十日后,让那些‘中毒’的人‘适时病倒’,更能取信于‘狼主’。”
“姑娘思虑周全。”沈稷由衷赞叹,“老夫这就去办。”
他起身,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密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白练尘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地图、名单、标记。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头痛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剧烈,像有铁锤在颅骨内敲击。她捂住额头,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响起尖锐的嗡鸣。她咬紧牙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
这是太医特制的止痛药,药效猛烈,但副作用也大。
她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十天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
三日后。
卫青带回了两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沈听澜。
信是沈听澜亲笔所书,字迹刚劲有力,带着战场特有的杀伐之气:
“练尘吾妹:信已收悉。计划甚妥,朕完全同意。大军已启程班师,预计半月后吉日抵京。朕会配合行动,途中亦会加强戒备。另,清理战场时,发现一些有趣之物,似与‘狼主’及‘雪山宝藏’传说有关。待回京后,细谈。保重身体,勿过操劳。兄,听澜。”
白练尘反复看了三遍,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上那个“兄”字。
沈听澜称她“吾妹”。
这是第一次。
她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信纸贴着胸口的位置,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雪山宝藏……”她轻声念着这四个字,眉头微蹙。
陈守拙交代时,也曾提到“狼主”一直在寻找什么“雪山中的宝物”,但具体是什么,陈守拙也不知道。现在看来,沈听澜在战场上发现了线索。
第二份密报,是卫青亲自探查的结果。
“西山望京台,三日前开始有陌生人出没。”卫青低声道,“共五人,三男两女,扮作游山客。但他们脚上穿的是军靴,虽然做了伪装,但鞋底的纹路骗不了人。其中一人脸上有疤,身材高大,从不说话——应该就是那个哑巴护卫。”
白练尘眼睛一亮:“书生呢?”
“没见到。”卫青摇头,“但哑巴护卫身边有个年轻男子,青衣布衫,手持折扇,举止文雅。不过,他说话带江南口音,与陈守拙描述的‘书生谋士’特征不符。”
“可能是伪装。”白练尘沉吟道,“继续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金水河上游那边怎么样了?”
“三处堤坝已‘加固’完毕。”卫青汇报道,“我们的人已经替换了原定的破坏者,炸药换成了烟花药,引信都检查过。那十二处府邸的水源,也已按姑娘的吩咐处理妥当。赵明德、钱有财、孙文礼三家,昨日都收到了‘狼主’的密令,让他们按计划准备。”
“他们有什么反应?”
“赵明德连夜召集心腹密议,钱有财开始转移家产,孙文礼则频繁出入京兆府,调阅城防档案。”卫青顿了顿,“姑娘,要不要现在收网?这三条蛀虫,多留一日都是祸害。”
白练尘摇头:“现在收网,‘狼主’就会警觉。让他们再蹦跶几天。十日后,一并清算。”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河璀璨。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某家酒楼在排演庆典的歌舞。更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表面看起来,一切太平。
但白练尘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潮正在汹涌。
金水河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河水中可能已经混入了无形的毒药。堤坝下埋藏着伪装成炸药的烟花,只等一声令下就会“炸开”。禁军和城防军中,那些被替换的士兵正在营房里假装熟睡,实则枕戈待旦。西山望京台上,哑巴护卫和书生谋士或许正在眺望京城,计算着倒计时。
而她,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头痛又隐隐发作,但她已经习惯了。药瓶就在袖中,但她没有去取。
十天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三天。
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她关上窗户,转身看向卫青:“传令下去,从明日开始,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但表面上,要松弛,要正常,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凯旋庆典。”
“是。”
卫青退下。
白练尘独自站在密室中,从怀中取出那枚残月雪狼玉佩。烛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雪狼的眼睛红得妖异。
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大夏舆地志》。这是她从沈听澜的书房借来的,一直没时间细看。
她快速翻动着书页,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滑动。
北境……苍狼部……雪山……
终于,在记载北境传说的那一章,她停了下来。
书页上有一幅粗糙的插图:一座巍峨的雪山,山顶有宫殿般的建筑。插图旁的文字写道:“北境有圣山,名‘天擎’,终年积雪,传为上古神人居所。山中有宝藏,得之可得天下。然山险路绝,千百年来,寻宝者皆葬身雪谷,无一生还。”
白练尘的指尖停在“宝藏”两个字上。
“狼主”寻找的,就是这个?
得之可得天下的宝藏?
她合上书,走到地图前,目光投向北方那片广袤的疆域。苍狼部的领地,大夏朝的北境,那片连绵的雪山……
头痛再次袭来,这一次伴随着一些破碎的画面。
雪……漫天的雪……狼嚎……还有……玉佩……
她扶住桌沿,用力摇了摇头。
那些画面一闪即逝,抓不住,看不清。
但那种熟悉感,却越来越强烈。
这枚玉佩,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今生。
是在……前世?
她握紧玉佩,冰凉的玉面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更鼓敲响。
子时了。
距离庆典,还有六天。
京城的空气,在表面的平静下,开始弥漫起山雨欲来的紧张。街巷间的百姓还在欢天喜地地筹备庆典,酒楼茶肆里谈论的都是皇上凯旋的盛况。但那些嗅觉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巡逻的兵士多了,城门的盘查严了,一些平日里活跃的江湖人突然销声匿迹。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心,是那个站在密室中,手握玉佩,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女子。
她在等。
等鱼儿上钩。
等收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