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站在旁边,手指搭在红绸上,轻轻蹭了一下。烛火晃了一下,他眼里的暗色被红绸映得发亮。
“喜欢吗?”南瑛问。
裴蘅抬起头看她,日光混着烛火落在他的侧脸上,白与红交替。他郑重地点点头。
付完银子后,南瑛吩咐人将婚服送回府,自己则牵起裴蘅的手走出锦绣阁。
外头日光正盛,雪还在下,只不过架势小了不少。落在肩头,很快化开了。
两人沿着长街往将军府走。裴蘅跟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手指搭在她掌心里,温度比方才低了半寸。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层苍白照得暖了些。
“明天就成亲了,你紧张吗?”南瑛说这话时没看他,视线一直在左右乱飘。
“……有一点。”裴蘅手指在她手心轻轻地蹭了蹭。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但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南瑛自己都愣了一下。
裴蘅的脚步顿了一顿,但没有立刻回答。
南瑛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白晃晃的雪光从地面反射上来,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问母亲“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母亲笑着说“会的”。
可母亲后来还是病逝了。
她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也许是雪太亮了,也许是风太冷了,也许是因为她站在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岔路口——以为抓住了,其实什么都没有。
裴蘅的手还握着她的,掌心温热,可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道影子,她看得见,却抓不住。
这个念头荒唐得很。
把那点不安压下去,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等着他开口。
“……会。”裴蘅声音比雪落声还轻,刚出口就散了。
他从来不信什么永远。他信的是利益、是算计、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可他现在做的事,没有一件在计划里。
指尖探进袖口内侧,摸到那几枚还没来得及用出去的冰针。它们冰冷、锋利,搁在掌心,仿佛体温都能将它们融化。
今天那两枚,已经没了。
拇指在指尖蹭了蹭,那里还残留着弹射时的触感。力道再重半分,那两人就不只是掉刀这么简单了。
那群人是冲他来的。他们在试探他会不会出手。他早就看出来了,但无所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他不在乎。
可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出手。
不是怕暴露,是怕她回头。怕她看见他的手在动,怕她看见他袖口里飞出去的东西,怕她看见他眼底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冷。
他在她眼里,一直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需要被保护的文弱书生。他不能亲手打碎这个面具。他不敢想象,要是那天真的到来,自己会不会疯掉。
哪怕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让他出手,每一滴血液都散发着疯狂的欲望。但他不能让她看见自己杀人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明明一开始只是利用,她有用,他需要她。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质,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算计还是本能。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渴望得到过什么。他本是行尸走肉,是她让他感受到了光、温暖和温度。
在难民营里的头几年,他还没杀过人,还觉得血是腥的、是恶心的。后来他为了活命杀了第一个人,刀捅进去的时候,手在抖,血喷了一脸。他吐了很久,但吐完之后,他活下来了。
当时有过一个关系很好的玩伴,那个玩伴从没有杀过人,甚至因为他杀人这件事与他疏远了。他心地善良,觉得杀人是不对的。
可在那个人吃人的世道里,至诚至善活不下去。
后来那人死了,死得很惨。
这么多年来,每到深夜,那个画面就会闯入他睡梦中,狠狠地扼住他的喉咙。
那个人的眼睛到最后都是干净的,不像他——他的眼睛早就脏了,洗不干净了。
从那以后,他没有朋友了。或许裴屿安算一个,但他早就被害死了。沈步离也算半个,但他们几乎不联系。
事实上,他也不需要朋友这种东西。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了这么多年,他什么都不怕。
反正本来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烂命,上天要收便收。可近几日,他开始想多活一会儿了。因为她在。
“说话要算话。”南瑛笑了一下,日光落在她脸上,亮得他眯了下眼。
裴蘅低眸看地面——雪花在日头映照下泛着烁烁亮光,却驱散不了他眼底的霜。
声音很轻:“……好。”
雪越落越密,扑簌簌地盖在两人肩头。他没有拂,她也没有。
慢慢将掌心里那几枚冰针拢进袖中,针身贴着皮肤,凉意一丝丝地渗进来,像她掌心那点温度一样,让他痴迷,舍不得松开。
偏头时,无声地动了动唇:明天过后,她就是他的人了。
就算她日后腻了、想和离,那也不可能。他不会让那一天到来。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也许会把她锁起来,也许会让所有人都靠近不了她。
舔了舔唇角,上头还残留着雪花的冰凉,但他不觉得冷。
以后谁敢来抢,他就杀谁。事成之后,如若要回京城,他就带她一起回去。若是她拒绝了,大不了将她绑回去。她要是敢跑,他就让她跑不了。她要是敢看别人,他就让那个人消失。
这些念头一直都会在,但他不想让她看见。或许某天它们就冒出来了,但他不希望有那么一天。
南瑛走了几步路,停下来,笑着看他。裴蘅睫毛上沾着一点雪,很快化了。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层苍白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
“走了,回家。”她握紧他的手,迈开步子。
裴蘅跟上去,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收拢。
回家。从明天开始,他有家了,她和他的家。
有点期待。他脸上漾着近乎纯真的笑。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靠得很近,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