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南长川语气终于松下来:“行了,让这小子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偏头对裴蘅轻声说了句“在外面等我”后,南瑛松开了手。裴蘅终于抬起头,还是没看南长川,视线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很快又移开。他退了出去。春桃紧随其后离开。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屋檐的冰雹又窸窸窣窣落了一阵,砸在地上的冰粒慢慢化开,水渍溢到南瑛脚边。但她感觉不到冷,或许是因为父亲回来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裴蘅衣袖的温度和触感。
南长川坐回椅子上,面色稍有松动,声音也软了几分:“他就是你非要嫁的那个人?你了解他吗?”
这个问题让南瑛有些恍惚。说了解,其实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说不了解,可他们什么亲密事都做过了。
“……了解。”说这话的时候,她有些心虚,但还是努力定了定神,“他叫裴屿安,是云渚县的秀才,他二叔待他不好,父母早亡,是被他二叔诓来北境的。”
“你说的这些,是他告诉你的?”南长川语气平淡,“他二叔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成亲前几日。府衙查过了,与他无关。”
南长川没有追问。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闲话。大部分是南瑛在问,南长川在回答。他此次回府本是特意来参加成亲仪式,苦于大雪封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没赶上。在府中呆上旬月时间,便要返回南境。
“您这次在南边,待了多久?”
“快一年了。”
南瑛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又松开。
小时候父亲每次南下前,都会蹲下来跟她说“等爹回来,带你骑马”,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的,笑起来眼睛很亮。后来她学会了自己骑马,学会了一个人处理府里的事,学会了不哭。也不需要他教了,但两人总会赛马。
“哦”了一声。
“南边的事忙完了,”南长川看着她,“就回来看看你。”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神色都很沉,嘴唇翕动,刚开口又见对方要说话,异口同声地让对方先说。
一个没忍住,南瑛笑出声。先前年幼不知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此刻方知,此言不虚。
南长川跟着笑了两声,透过窗户看见外头站着的平衡时,面色骤然严肃下来,再次绕回那个话题:
“那书生,我没看透。一个穷书生,在我面前始终低着头,但身体一点没抖。究竟是怕我,还是怕我看透他?”
父亲想得一向比较深。
但南瑛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随意答道:“应该是怕的。”
“怕什么?”
“怕您觉得他配不上我。”
南长川没有接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南瑛身上。
这个丫头,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如今一个人撑起了将军府的半边天。她性子比他还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看今日这架势,是认定那书生了。
“你娘走得早,我没能好好照顾你。”他叹了一口气,“这些年你在府里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南瑛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其实她早就习惯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闯,但此刻这些话从父亲口中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南长川别开视线。
沉默了一会儿,南瑛才开口:“关于他,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南长川摇了摇头。
“那您觉得他怎么样?”心跳得跟擂鼓一样,但南瑛面上没有显露。
她认定了裴屿安,但还是希望能得到父亲的祝福。
端起茶盏,南长川将最后那点茶汤一饮而尽。苦涩在喉间转了一圈才滑进去,但他没觉得难受。
声音轻了半度:“你娘如果还在,会怎么说?”
南瑛愣了一下,“她会说,喜欢就好。”
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南长川盯着里面残留着的那点茶水看了一会儿——女儿坚毅的面庞映在里头,每一点微小的变化都在提醒着时境的变迁。她长得越来越像她娘了。
“你跟你娘一样。”
南瑛的眼眶又热了,但还是忍住没掉下眼泪。“您也是。”
“行了,出去吧。”指腹在她眼尾蹭了蹭,那点湿润让南长川心头一紧,但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别站着了。”
站起身,南瑛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爹,您能赶回来,我很高兴。”
她刚打算踏出门,南长川的声音追出来:“瑛瑛,你是我女儿。这个人,还得再看看,满不满意另说。”
语气还是很硬,但只要父亲肯松口,什么都好说。南瑛松了一口气。
裴蘅站在庭院里,许久都没有动。
晨光从他脚边一寸寸移开,无声地提醒他——这个家没有他的位置。他不确定她父亲会说什么,不确定她出来之后还会不会握他的手,不确定她的承诺是不是真的。
攥紧了拳头,桃花的汁液在手心漫开。以往看着那抹粉,心就会疯狂地跳动起来,此刻只剩一片死寂。那些想法绕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挥散不去。
如果她父亲不同意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答案几乎是犹豫地飘出来——那他就把她绑走。锁起来、藏起来,让她哪里也去不了。他不在乎她父亲同不同意。她已经是他的了。
“没事了。”南瑛的声音将他飘忽的思绪唤回来。她走到他身后,嗓音有点哑,但尾音还是上扬的,“我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怕。”
裴蘅转过身,视线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
她在安抚他。
他忽然觉得,或许没必要这么快将她绑起来。她父亲对她来说那么重要,他应该努力努力,让南长川接受他这个女婿。
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把那点湿意蹭掉了。
“走吧,回去。”南瑛搂起他的胳膊。
裴蘅心头涌起一股热潮,伸手与她十指相扣。暖意渗过来,抚平了那阵烦躁。
两个人并肩往院子里走,刚走出去没多久,身后传来男子沉稳的声音:
“瑛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