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没有立刻回答。停下脚步后,侧身看向南瑛,伸手将她发顶的一瓣桃花摘下。
就在南瑛以为他要开口时,他猝不及防地松开那只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他走得极快,带起一阵旋风,连同满地的落红也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攥着桃花的那只手,指缝间挂着几缕被攥烂的花瓣,粉红色的汁液糊满掌心,在日光下发着亮光。
南瑛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你去哪儿?”
“做饭。”裴蘅头也没回,“岳父大人在,不能饿着。”
撇了撇嘴,南瑛终究没追上去。
成亲第二日就进灶台的姑爷,整个北境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看着他穿过月洞门,拐进回廊,那抹玄青色的身影被廊柱一截一截地吞没。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
荷叶糕用油纸裹着,搁在桌面上。拆开系绳,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混着糯米的甜。捏起一块送进嘴里,糯米绵软,豆沙细腻,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
边吃边将另一块揣进袖中,往厨房走去。
走到厨房门口时,外头围着一群穿红戴绿的丫鬟,在热烈地夸赞着“姑爷真贤惠”之类的话。
那可不。
南瑛心里头有些得意,又听得春桃的声音传来:“你们难道没人觉得姑爷切菜的动作很粗暴吗?”
“有吗?”南瑛凑上去。
那些丫鬟听见声音,将脑袋从门缝上缩回来,笑着同春桃离开了。
厨房的门半掩着,灶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南瑛手里的那块荷叶糕刚吃一半。
裴蘅站在灶台前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听见窸窣的脚步声,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连头也没抬。她没说话,靠在灶台边上看他手起刀落。
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煮饭,她认识的人中,他是第一个亲自下厨的男子,这架势一看就是个灶台老手。
掏出油纸包,南瑛把它搁在案台上,离裴蘅的手不到一尺远。荷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味在灶火的烘烤下散得更开了,混进厨房的烟火气里。
裴蘅还是没有看她,对她扬下巴的动作也视而不见,但刀刃落下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一点。
“你先前不是说没吃过吗?”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南瑛舔了舔嘴角沾的桂花糖,把油纸包往他那边推了推,“荷叶糕,尝尝?”
裴蘅没有抬头,“没空。”
“那你忙你的。”南瑛捏起那块荷叶糕,递到他嘴边,“张嘴。”
裴蘅偏了一下头,避开她的手,“不吃。”
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南瑛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看着裴蘅切菜的动作一下比一下快,她没有催,就那样举着那块荷叶糕。
切完最后一刀,裴蘅放下刀,偏头看了她一眼。在她意识还没回笼的时候,他就伸手将她嘴角沾着的那一小片桂花糖屑蹭掉。
嘴角还残留着他指腹凉凉的温度,很快就散了,却烫得她缩了缩脖子。手有些酸了,落下来,垂在身侧。
“姑娘喜欢吃荷叶糕,多吃点。”
菜入锅,油星飞溅,灶火猛地一蹿,将整个厨房映得亮了一瞬。声响过去后,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锅里的菜在裴蘅的翻动下发出持续的、滋滋的声响,油花四溅,在灶台边缘留下一圈细密的水痕。
一滴热油溅起来,飞得很高,越过锅沿,直直朝南瑛的方向弹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侧身,裴蘅已经往旁边移了半步,肩膀正好挡在她前面。
那滴油落在他手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嗞”。他没有缩手,没有出声,甚至没有低头看,只是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南瑛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只手——手背上多了一个很小的红点,在油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但裴蘅没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手……”南瑛刚开口,裴蘅就打断了她:“不碍事。”
耸了耸肩,南瑛再次将手里那块荷叶糕往他嘴边送了送,嘴上“啊”了一声。
“这荷叶糕还行,你吃一口。”见裴蘅还是不理她,她不气不恼,换了个话题:“我还没吃你做的,夫君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做的没韩兄带来的好吃。”裴蘅继续翻菜,锅铲撞上锅壁,发出一阵哐哐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他带来的是南境最负盛名——”
“我还没吃过呢,”这次轮到南瑛打断他了,“你怎么知道不好吃?”
裴蘅没接话。那阵哐哐声停了。端起锅,往盘子里盛菜。动作很稳,但锅沿磕在盘边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汤汁溅出来几点,落在案板上,他没有擦。
盛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锅,就那样端着,站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才放下锅,往里头添水,水汽蹭地漫上来,将他整张脸映得愈发模糊。
“你吃醋就吃醋,”南瑛盯着那团水汽,慢悠悠地开口,“跟一块荷叶糕置什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