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保护区,阳光从密林里洒下来,地面上落满斑驳的光点。山风带着冷意和清甜的树脂味,远远传来鸟叫声。他们穿过木栈道,一路往下走,换个角度找湖泊最佳取景点。天池像嵌在石谷间的玉盘,四周林木环绕,云雾缭绕的水面碧绿如墨。湖边一对藏族夫妻带着孩子放牛,孩子扎着辫子,对着Brady的镜头摆POSE。她在一旁笑着。在林涛与阳光之间,她感觉后方Brady看向走在前方的自己。她的身影定格,像夏天清晨最短暂也最清透的一段梦。
宿舍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伴随着一声略显兴奋的“诶我回来啦——”,小戴一头爆炸头卷发,拎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小包跑了进来,“我今天没课,走啦,出去走走,闷死了都!”她理所当然地拉着还想继续安静坐一会消化负面情绪的安安。
两个女孩出门时阳光正盛。她们坐地铁去了太古汇,又碰到了刚从买手店出来的范琳琳和陈可人。女孩们欢天喜地的偶遇。
范琳琳,是她们隔壁宿舍的,陈可人是她们宿舍的——但自己住在外面。或者说,她就是安安之前和Brady提过的那位养只猫都抬手就花四万块钱的女孩。
陈可人和安安关系很好,陈可人和她的几个富家闺蜜的不少基础必修作业都是安安帮忙做的,挣外快嘛,不寒碜。陈可人斯斯文文的,给钱又大方,与人和善,对姐妹们天天请客不说,大手一挥三四百叫安安帮忙写个作业,洒洒水一样轻松。简直就是安安的金主,救命稻草,再世大爹。
商场里人潮如织,香水与奢侈品橱窗里的灯光仿佛切割出独属于自身的氛围与磁场。
中午时分,她们选了一家典型的粤菜餐厅。
安安与小戴她们被领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点菜不久,热气腾腾的菜肴便一道道端上来:酿豆腐柔软入味,夹开一口汁水四溢;白切鸡皮滑肉嫩,蘸了葱蓉酱油后更显鲜香;豉汁蒸排骨油润却不腻口,每一块都细致剁好方便夹取;脆皮烧鹅的赤红外皮在灯光下发出耀眼的油泽,刀工极细,香而不柴;黑叉烧肥瘦相间,肉香四溢,带着微微焦边的糖色诱惑。最后是薄荷杏仁糊和白灼菜心——一热一清,两极交错,调和了前几道菜的油腻,也让胃口重新回归清爽。
“这才是阿广的味道啊。”小戴高兴地又夹了一块白切鸡,“安安你尝这个鸡,特别嫩,喔唷,鸡有鸡味,香香!”
香气在口腔中绽开,清爽中透着浓郁的葱油香。鸡肉幼滑弹牙,纤维细密,伴着酱料的咸鲜,她闭了闭眼,感到一种从北方厚重口感中抽离出的轻盈——仿佛整个广东的夏天都凝在了这一口里。
“这菜,太治愈了。”安安轻声说。她望着桌上的每一道菜,心底却悄悄泛起一阵不安,说好开学搓一顿,但这一下吃下去,预算可真打不住。
她想到父母还在青海老家管着加油站,杂货店和民宿,弟弟在西宁的职高,整日打架惹事;想到自己一路考来南方,夹在文化、口音、生活节奏、价值观念的多重落差中,小心翼翼地试图证明:她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她是省心省钱的孩子,她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你怎么了,安安?”一个一起来的课友范琳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看起来有些走神啊。”
“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安安轻轻笑了笑。
安安的朋友们都在谈论着秋招的事情,话题不经意间落到了实习和未来的职业规划上。
安安和小戴现今就读于暨南大学番禺校区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简单来说,就是CS,computer science;陈可人是同校区法学专业的;范琳琳住隔壁宿舍,她就有意思了,一个主修一个辅修,主修广告学,辅修动画,去另外一个校区,跑来跑去的。
“你们打算申请哪些实习?”小戴问了一嘴,她戴着一副黑塑料框眼镜,语气显得有些兴奋,“我打算投叠纸刚开的大数据分析的岗位,要不就是金融领域的,我试试量化分析,妈呀,得改改简历了!不知道能不能拿到面试机会。”
有着棕色长卷发的精致女孩陈可人喝了一口虫草花乌鸡汤,抚了抚Maje连衣裙的边角,搅着勺子,笑笑说:“我一月份再投,妈妈的朋友在深圳有律所,我去碰碰运气。”
范琳琳拍了一下陈可人的肩膀:“又轻松了陈大小姐!你那猫,啥时候给姨姨rua rua啊?嘿嘿,小乖咪~”
安安放下手中的茶水杯,抬起头,默默地听着她们的讨论。
“。。。公司要求有更高的编程基础,我觉得自己可能得再加强一下。”小戴皱眉说道,“不过大数据这个领域不单单是编程,数据分析也挺有用的,特别是市场调查和数据趋势分析,我觉得市场上的需求应该会越来越大,希望多开几个岗吧!”
安安偷偷低下头,悄悄翻了翻手机里的简历模板。
范琳琳笑着开口,染成酒红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乍一看,她是个热衷于时尚与品牌营销的女孩,“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这方面有些兴趣,可以去做些品牌传播或者市场公关之类的工作。可人儿啊,你可得帮我模拟面试。”
“哦?你不打算去外企吗?”陈可人笑着问。
“外企的确很不错,但我更想去一些创意型初创公司,做些有意思的Amazing~项目,再或者,我还是去研究我的纯艺,冲一下研究生考回北京。”琳琳答道。
安安听到这里,心里产生了微妙的沮丧。她对于实习和职业的规划其实并不明确。和她身边的这些女孩们相比,她的目标似乎更加模糊——她更需要钱。
她也在考虑未来的去向,大公司很好,可是很多资源似乎与她的生存现状无关,她和她的父母更在意的是薪水,企业文化似乎轮不到她置喙。但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焦虑。
“我还是打算先投几个基础性的岗位,至少给自己一个机会。先有工作有钱拿,写在简历上。”安安终于插话,她轻轻地说,语气有些迟疑,“我还不确定自己真的能适应什么行业,我不太清楚。”
“其实也没关系,慢慢来嘛。”琳琳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她,“大二刚开学,不急。这么多选择,实习岗位也是逐步拓宽的,重点是现在要做好准备,多找找导员儿,先开始找找方向。”
安安点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些大城市的女孩们,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明白,她的背景和她的家庭状况决定了她不能像身边这些同龄人一样轻松选择她想要的生活。她得再努力些。
突然,她想到Brady和她聊过焦虑这个话题,人生不可能一蹴而就,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地去走。只是,她能不能像他那样无所畏惧,勇敢地去追逐自己的理想和未来?他有着家人兜底的底气。
“安安,怎么了?看起来有点走神?”小戴轻声问道,她察觉到安安的表情有些沉静。
“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安安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我也在考虑秋招的事,不过现在似乎有些压力大。”
“压力大是好事啊,我懂。”小戴说,“我倒是觉得你还挺冷静的。”
“哪里啊。”
安安开始深深感受到自己与这些人之间的差距。
在那段短暂的沉默间隙里,安安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朋友们谈笑时飞扬的神采。她注意到可人手腕上那只精致的积家手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丰润的光泽。
范琳琳可以神采飞扬的滔滔不绝创意构想,大谈国内外行业新潮流和纯艺—— 她听不懂的油画,雕塑,国画,装置艺术。
不仅仅是工作上的差异,更多的是她的成长背景和环境所带来的种种差异。
这些朋友们的目标看似已经很清晰,她们的未来充满了光明和机会。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不仅仅是目标岗位职位薪资的差距,更是十八年来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所筑起的高墙。
这些姑娘们似乎生来就握着通往世界的通行证,而她却要像解一道复杂的方程式般,艰难地推演着每个可能的未来。
安安其实自命不凡,她觉得自己从小地方一路考到省城,再考到大城市念大学,一本对她的出身而言都已经足够在老家出类拔萃——更何况她的成绩,她的刻苦让她一直是信院系里前几名,没错,在一个刻板印象里应该几乎都是男生,且多数是男生大包大揽的理工科专业里,安安是前三名。她自然是自命不凡的,她想去更好的学校,找更好的工作,挣更多的钱——她不想回到那个小县城。
“我想出国,或者,靠我自己,去更大的舞台。”
这种“不甘心”像一团火,在她胸腔里闷烧。
在校园里,安安更倾向于独自学习。她虚心请教,老师们也乐得对她委以重任。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名副其实的“卷王”,但她并没有因此展现出骄傲或自大的样子。她那种沉静的气质,不急不躁,言谈之间常常带着温和的笑容。她不仅在考试中出类拔萃,在人际交往中也异常细腻,总能察觉周围人的情绪,换位思考,尤其懂得如何与他人相处,做好倾听者—— 使得同学们都觉得她是那种能令人相信和依赖的朋友。
她不喜欢喧嚣的派对,不像大多数同龄人那样总是忙着应付社交圈,而是静静地待在图书馆或咖啡馆,沉浸在书本和自己的思考中。
安安开始渐渐意识到,自己与周围那些人之间的差距,或者和自己以前的初高中朋友的差距,已经不仅仅体现在学业和成绩上。
她从来没有停下过追求更好未来的脚步。她知道,只有通过不断学习,不断打磨自己,才能在这场竞争中找到立足之地。她开始明白,这一切并非只是为了通过考试,获得好成绩,而是要通过学习,深入了解世界上最前沿的知识,去和更广阔的世界对话。安安告诉自己,她必须要抓住每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不管是英语,还是学习资本市场的运作原理,甚至是未来的科技趋势——这些,才是她真正能够依靠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她的母亲,收到高中录取的时候,她妈妈想让她进厂打工,她爸爸只是叹气说压力大,没有钱,她靠实力说话,申请补贴;她考上一本大学的时候,父母只是抱怨女儿花钱太多,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大城市!贵得不得了!还要读书!读出来就能挣得多吗?不如和亲戚去外面打工,还能提前寄钱回家,家里四张嘴吃饭呢。打工,打工,打工,早点补贴家用。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这代价是拿眼界和上限换的。
安安早已明白,拼命学习才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钥匙。
她不会轻易放弃每一场能够提升自己的机会。
学历不是一切,但它是她通向更好未来的基础。她不能因为眼前几年的工资,就放弃了最宝贵的教育机会。就算大城市的生活有种种诱惑,她依然会将自己深深地扎根于书本和知识的土壤里。她要学最先进的领域,考不好就再考,学会英文,阅读第一手的科研期刊,了解未来的趋势。
真正的机会不在偏远小城,而在那些大城市中。大城市有资本的注入、创新的氛围,最重要的是它能让她看清社会的运作方式,学到最前沿的思想。她再也不会满足于那个小县城的温暖舒适,那里没有资本,也没有足够的机会去开阔视野。她需要走出去,去大城市,去挑战、去竞争,去见识那世界的广阔与复杂。
大家都说小地方风景好,然后呢?当地所有的资源基本被"县城婆罗门"垄断了,她回去有话语权吗?没有。回去干什么,嫁个目不识丁的人,以前搞不好还是个黄毛,鬼火少年,配得上一路好学校的她么,两个人相顾无言刷抖音吗?
这是她现在的目标,只有进入到这个高效且资源丰富的环境里,才有机会与更优秀的人交流,看到社会运转的真实面貌,了解这个世界运作的规则。在她眼中,大城市不仅仅是机会,它是一个能让她打开视野、接触新思想、学习新技能的地方。她已经不再满足于小城镇的安逸生活,那个地方没有她所渴望的机会和无限可能。
只有不断创造属于自己的机会,才是她改变命运的关键。她不再等待任何人施舍给她机会,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更多的可能性。她开始更加坚定地告诉自己,只有通过不断学习、提升、磨练,才能最终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她是千千万万个没有靠山的普通女孩中的一个。
她很清楚这点,再苦再累她也只能靠自己拼,靠自己争了,如果不争,她什么都没有,更别提现在站在这。
开学已经三周了,青海的夏日仿佛隔着一层水汽,变成了一场静止的梦。只有在跑累了的时候,停下来想想,休息休息,才敢回忆安逸的梦—— 那场梦里有高原的蓝天、撒拉族老爷爷手里的茶壶、黄河边风沙中盛开的野花,还有Brady。
大二开学第三周左右那天,她正要穿过图书馆前的一棵大榕树,转角太急,一头撞上一个人:“啊对不起——”她抬起头,声音还未来得及落地,整个人惊的像是被按了暂停。
Brady Lam站在阳光下。他穿着一件Martine Rose的长袖衬衫,袖口挽起来;搭配一条干净利落的白色Ami牛仔裤,他的眼睛温柔、明亮,还有一点堂而皇之的狡黠。
“Surprise.”他递出一杯还冒着细密冷水珠的奶茶,“我记得你说喜欢芝芝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