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泪再一次冲了出来,手机屏幕上的银行通知刚跳出来:
【Brady Lam 向你转账 52000】
备注:“我爱你。”
“你不需要解释任何理由。你就是你,不是他们口中的谁。你值得好一点的生活。”
她嚎啕大哭,啜泣呜咽,她哭得像个小孩。
“Brady……”她哽咽着喊他,“我、我是不是很没用……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轻声道:“不会。”
“我可以……和你重新开始吗?”
“我就在这里等你。”
窗外飘起了细雨,像极了那晚她站在中环暴雨中等Brady离开公司,孤身一人不知该去何处。
而现在,在电话的那一端,有一个人,在她最低谷的时候,递出了手。雷雨过后的天空浮着一层沉沉的乌青,远处的教学楼白墙在水汽中隐约如水墨。安安坐在宿舍靠窗的位置,抱膝倚着椅背,脸颊埋在膝头,屋内没有开灯,自然光透进来,灰蒙蒙的,映出她因哭过而微红的眼眶。
电话那头的Brady声音低缓,却异常坚定:“……你不是在拖累谁,安安。你只是太善良了,才被那些人当成提款机。”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我弟还在读高中,我妈也不怎么挣钱……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日子难过。”
“可你也才二十岁。”Brady语气略有些发紧,像压抑着情绪,“你不是谁的救世主,不该一个人扛全部。你是我的女朋友,应该有人为你考虑。”
这句话像是有人在她心头轻轻掸去一层灰,让她猛地抬起头。光从窗外落在她睫毛上,细得像烟。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
Brady停顿片刻,语气忽而放缓些:“对了,我最近在写一份社会学研究报告,可能要延续到毕业论文方向。我想聚焦青海的民族聚居区、城乡融合问题和少数民族青年流动状况,尤其是像你说的——撒拉族传统技艺,建筑风貌,多元宗教信仰,还有农村孩子到城市上学的心理断裂……这些,都很重要。”
他像怕她拒绝似的,接得快:“……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安安。你告诉我的那些生活细节,方言、建筑、节庆,我都记着。你是这个项目最好的合作者。”
安安怔了一下,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露出一点点勉强的笑。
她认为Brady在“合作”的包装里,其实是希望她能继续留在他身边,以一个不至于让她自卑的位置。但他也是真的尊重她,认真倾听过她讲的一切,不带优越感,不居高临下。
“好。”她轻声应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Brady似是松了口气,语气里带上点久违的轻松:“那,下周六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吧?是我大学同学的生日聚会,他们人不坏,就是有点吵,你应该能喜欢——你一直说想换个心情。”
“嗯?”安安愣了下,“你要带我去?”
“当然。”Brady轻笑了一声,“我不是说过吗,你不是隐形人。”
她没再说话,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机贴着耳朵,她眼睛望着窗外的雨檐,心却慢慢缓了下来。
“那我穿什么合适?”她终于小声问。
正当安安想再问聚会地点和时间,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语和车门合上的声音。
“我得挂了,安安,”Brady低声说,“那边的人在催我登机。我今晚要飞去北京开个会,大概两天后回来。你别太辛苦,晚点我把研究报告的初稿和访谈分析也发你邮箱。”
她还来不及说再见,电话已经“嘟”的一声断了。
安安怔怔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觉得宿舍里的空气好像也没那么闷了。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把手机放下,抱着抱枕蜷缩成一团,像重新找回了某种可以依靠的温度。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站在老家的山顶上,风吹过撒拉族的屋檐,木雕晃动着,闻得到黄昏中的拉面店新煮的拉面的味道,还有她奶奶晒着羊毛毯的老旧院子,浮动的炊烟下,孩子们奔跑着,笑声清亮。
而Brady站在那座山坡下,背着光,正朝她走来,一步步走近。
四月初,广州的阳光已经开始炽烈。安安窝在宿舍床铺上,抱着小风扇,身上穿着旧T恤和洗得泛白的短裤。她脸上还残留着刚洗完澡的水气,头发半干,趴在小戴床上翻着笔记。
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小戴端着刚从楼下买回来的橘子汽水和两盒水果捞进来,一边把外套甩到椅背上,一边问:“陈可人说要打视频,接不接?”
“接吧。”安安坐起身,拍拍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现在是下学期,陈可人已经办了退学。她想着,自己和小戴好久没看见她了。
“我开我的麦你用我的说啊?还是我们俩进群?”
“晴子还在图书馆,估计不会那么早回。”安安想了想,“用你的吧,我们一起说。”
电话接通,屏幕上出现了陈可人熟悉的脸。
她仍旧文静带着恬淡笑容,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白衬衫,背景是某个酒店风格的窗帘,显然不是宿舍。她的妆容一如既往地自然精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
“哈喽——”她笑着朝屏幕招了招手,“哇,你们两个都在啊!晴子呢?”
“她在图书馆肝论文。”小戴回答。
“她真拼。”陈可人叹了口气,“我现在有点羡慕她还能按部就班,虽然我也挺忙的。”
“你春节不是去意大利了吗?”安安凑近屏幕问。
“对,刚从那边回来几天。”陈可人点头,“回来赶项目,现在太卷了,gap year也不能闲着。中山大学那个社会学教授的项目不是落地在东莞和中山嘛,我要跟着做数据和一起学习,到时候写进简历;然后因为妈妈的关系我在这边周末也有几场法律频道之类的方面的访谈安排,到时候整个规划设计好,方便读完本科申法学院。
(美国本科不开设法律专业教育,要在学生完成本科课程建立知识体系后,再通过考试申请法学院,申请资料除了本科成绩单,还有择校陈情文书、和“法律意愿文书”,法学院入学考试、以及活动若干、实习若干、推荐信2-3篇,等。)
“是哪个社科项目去东莞啊?”小戴八卦地凑过来。
“追踪下岗工厂员工的再就业路径、社会待遇,还有心理适应。就我们上次讲到的那个,‘经济断裂带来的身份崩塌’,特别有意思。”陈可人打开一个文档,给她们翻了个截图,“这个是我负责整理的一部分。田野调查真的好累,但收获超级大。”
她说着顿了一下,忽然笑了:“而且我现在已经拿到威廉玛丽学院的offer啦,准备八月底飞过去,现在就要开始刷简历啦。”
“你上次是说申请的是国际关系?”安安问。
“对啊,还有法律预科方向。”陈可人点点头,“我现在相当于是gap year重新规划,这一年卷了不少实习项目——有我妈的朋友安排的,也有自己申请的,主要是稳妥一点嘛。”
她妈妈是财经频道的知名主持人,在广州有名有人脉,从她口中说出“安排”这两个字,自带一股资源流转的能量感。
安安笑着恭喜她,嘴角掀起一点弧度,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那种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女孩的人生,从来都是平稳、舒展又多姿多彩的。
她记得上学期和陈可人住在同一间宿舍时,后者总是那种“静静地站在那里也很体面”的类型。她很少发脾气,也不参与八卦,偶尔会温声温语地说:“安安,我基础课的建模作业不太会写,你帮我看看呗,我转你点辛苦费。”
每次安安接下这些“帮忙”,心里都没什么怨气,反而很开心像在“打工赚小外快”一样,多少能补贴些生活费。
陈可人给得很大方,从不讨价还价。有一次只是让她整理个文献综述,转账竟然是三百块。她看着支付宝的到账通知,内心一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人手中递过来一颗温柔又不沾泥尘的糖。
她们出去聚餐的时候,也总是陈可人大手一挥:“今天我请,走,去那家新开的天河万象城意大利餐厅试试。”
她带着她们逛广州太古汇、K11、天环……安安每次跟着她们,像是闯入了一场梦:专柜里的香水、衣裙、手袋,奢侈品店内服务员递过来的进口茶点。她在最初胆子全靠陈可人这个金主闺闺练的,她本来就怕来这种地方,看着就贵,她曾经一直会尽力推脱。
没有陈可人抓着她就进来“快乐快乐”,她都不敢进。
有一次她在LV的店里看陈拿着衣服比划,小声问:“真的可以进去试穿吗?”
陈可人愣了下,笑着给她一件,又拉她进去:“当然可以,又不是花钱才能进。”
那一刻,安安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视频里,小戴在一旁拿勺挖水果:“不过你是真的幸运,申请得这么顺利。”
陈可人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女孩子。没有走出国路径,也是因为陈母舍不得好不容易生下来,难产生下的这个独生女。
陈母虽然职场上很是有说法,但骨子里是个传统保守的广东潮汕女人,对于这种本地人而言,在子女的教育上,读书怎么可以出省出市,乖乖女宝怎么可以出远门。
陈父是广州本地广府人,做生意发家,很是敢闯,觉得天高任鸟飞,爸比永相随,女儿想去哪都是自己的自由,爸比全力支持,不出国就不出国,老婆说不去,女儿也没意见的话那就不去,北京上海的985211有什么了不起,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狗窝,广东省又不是没有好学校!中山大学就是阿广门前自己的清北!
女儿一路重点,高考更是信心满满,报志愿女儿陈可人自己大笔一挥想报什么就报什么,一时大意马失前蹄,微末之差进入广东某知名211——暨南大学。
好嘛,女儿大了知道攀比了。啊凭什么小张去了KCL(英国国王学院),小王去了曼彻斯特,小李考上浙江大学,小黄考上北京师范。高三毕业的陈可人嘴巴一嘟,这怎么可以!男朋友还在UCI(加州大学尔湾),不出国岂不是逼格不够!陈母好说歹说劝女儿先去学校报道,拒绝入学或者再战高考更是一步又险又臭的臭棋。女儿留在身边不好吗。女儿千里之外,当妈的又要夜夜睡不着了。
陈可人把猫往地上一放说不行,自己社交C位怎么可以牌子不够闪亮亮,更何况男友在美国,男人这东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自己还是去美国吧,就考美国了!老爹你该发力了!
陈父大手一挥宝贝猪想去哪我们就申!女儿就要睁眼看世界,女孩子趁年轻就要到处去转转,爸比奋斗的目标不就是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吗!诶老婆你姐姐嫁到北京去不是后来又去美国了吗?叫宝贝猪的表姐帮女儿一把,姐妹两个在美国也有个照应。
于是陈可人大学第一年几乎脱产备考语言,托福,SAT(美国高考),上辅导班,这才肥了安安帮忙做作业挣点帮工费。
每每想到这,安安就羡慕陈可人的好父母,全力支持自己的子女。
“我其实一开始也很焦虑啦,毕竟办了停学准备去美国重读大一。”陈可人笑,“但我妈后来想明白了,她说得对,女孩子不能畏手畏脚,得从源头上规划一个够宽的跑道。”
那话听在安安耳朵里,却像一把软刀。
她们都一样二十出头,身处同一个南方城市的夏日傍晚,却活得天差地别。
安安忽然有点口干,她端起桌边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你怎么了?”陈可人察觉出她情绪微妙,“事情还好吗?你不是恋爱了吗?最近咋样?”
“没有啦。”安安低头笑了笑,轻描淡写。
傍晚的宿舍温度开始回落,窗外的蝉鸣由聒噪转为轻柔。视频电话刚结束不久,安安的脑中却还在回荡着陈可人说的“你也该为自己铺条宽一点的路”。
她低头划了划手机屏幕,微信页面停留在Brady发来的一条消息上:
【下周六晚,我朋友在半山会所办生日派对,我带你一起去吧。dress code是formal,晚上还有正式晚宴,你可以早点来,我带你见见大家。你先到会场,不用等我,万一,我可能有事先进去。】
她盯着“dress code”三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有点头皮发麻。
她从未参加过真正意义上的“西式晚宴”。上一次她去参加社团年会,没有能穿的衣服不说,还因为不懂礼仪差点出丑。现在居然要跟Brady一起出席这种场合?她握着手机,心跳突然有些快。
她盯着那条关于“formal dress code”的信息,看得越久,越觉得手指发凉。
不是害怕出丑,而是突然意识到:
她即将踏进一个从来没有人为她预备过入口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手机放下。
陈可人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你也该给自己铺条更宽的路。”
她原本以为这句话会像毒刺一样,让她妒得喘不过气。
但奇怪的是——
一点都没有。
反而像一盏灯,照亮了她长久以来羞于承认的一件事:
——她从来不是不如别人,而是不知道“怎样变得更好”。
这是所有普通人的困境。
这是所有出身普通的人,处处平庸但想力争上游的人的困境。
真的是因为底子差吗?有可能吧,人口基数摆在那里,你要说人人聪明赛诸葛那也不现实,但总归有人因为贫困,狭小的认知,短视,和没有机缘,资源而拖累。
资源的倾斜就是这么的残酷,这个世界的蛋糕就是不够分。
安安一直认为,如果自己出身北上广深,一定成就比现在高的多——她又不菜。勤能补拙嘛,菜,就多练。
难得的是安安心态好,她不嫉妒比自己好的人。很多人在往上爬的路上被嫉妒迷了眼,不肯承认别人的优秀,就在那里酸。
曾经她也不服输,较劲,酸过别人。
过去的她,总是本能地讽刺、下意识地吐槽,看见别人穿着精致,就觉得“装”;看见别人能力强,就觉得“卷”;看见别人社交游刃有余,就觉得“凹造型”。
每一次这样想,以前的她都能获得短暂的心理安慰:
似乎“对方只是装出来的”,而她“不装所以不如人”,听起来多公平、多体面、多自洽啊。
可那只是假象。
一种对失败的自我合理化。
她慢慢学会了另一种看法:真正阻碍她成长的不是别人“装”,而是她自己“不敢学”。
于是她开始练习把视野挪走,不再琢磨他人的动机。不问别人为什么“能”,只问自己为什么“不会”。
高手的底层逻辑向来相似,装着装着,往往就真的成了;而你原地自卑,你就永远不会。
这也是为什么,女孩子们爱跟她交朋友,就如现在,陈可人正准备慷慨回答安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