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边,是街道两边高耸的木板屋子,它们挤占了本就为数不多的天空,把狭窄崎岖的城市街道,挤压到几乎没有办法通行。
而在这些房子临街的墙壁上,有着多年累积的肮脏污渍,它们经过充分的累积,混合,发酵,呈现出一种千姿百态的样子。
正常人通过这种街道的时候,会一边捂着鼻子,一边侧着身子,快速通行,只有碰到非常拥挤的人群才会稍稍放慢脚步。
而理查兹一反常人,他对于肮脏的环境并没表现出任何不适。
尽管在这个时间,这条街上空无一人,但他始终没有加快过脚步,而是就在这种闷热骚臭的环境下,反常的一步一步拖沓着前进。
他只是慢慢的走着,
仿佛身上华贵的黑色神职长袍,以及胸前狭长的白布领子并不是他的一样。
足足用了比正常人更久的时间,才终于穿过这条狭窄的巷道,站在了一截往下的楼梯前面。
在这截楼梯的下面,一扇棕红色的矮小木门立在那。
在月光下,这扇门呈现出一种昏暗的黑色,非常不显眼。
但理查兹还是坚定走了过去,伸手在木门上轻轻的敲了一下,而后就收了手回来,好像多敲一下就直接嘎巴一下累死在这了似的。
门随即开了。
门口一个比门还高,比门还宽的壮汉,从门内弯腰伸了个头出来,看清楚来人后,尽可能的往旁边站了站,让出门来,同时打了招呼:“费舍监督。”
理查兹·费舍无动于衷的走了进去。
尽管这扇门所处的位置低洼,从外面街道看到的尺寸窄小,但内部空间意外的很大。
只不过这个内部空间,却并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居民屋子,而是更像一个屠宰场。
到处是发黑的血迹,两边墙壁上挂着刀具,地上全是为了方便吸血而放置的蓬松沙土和稻草,以及与街道保持一致的,屋里面臭哄哄的,时不时有苍蝇飞过去。
而房间最中间的部分,两道粗绳索从横梁上被放了下来。
在绳索边上,一个简陋的木制刑具,看起来像是个椅子,被摆放在了沙土和稻草之上。
在这么一个看起来像屠宰场的屋子里面,被摆在刑具上面的,却并不是个牲畜,而是一个血迹斑斑的人。
他被绳索捆在椅子上。
尽管看他的状态,其实不捆着也是一样的了。
但行刑的人显然没打算有任何一点点放过他。
理查兹·费舍走过来,站在了这个人的对面,刚刚的壮汉还在门口,屋里面的另一个角落,一个老到佝偻的人,给理查兹搬来了一把装点着红丝绒的椅子。
理查兹依旧没和这个老人讲话,
只是坐在了红丝绒椅子上,而后浑身放松,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仿佛肺里面满载的都是疲惫一样。
随着这一口气叹出去,理查兹浑身都软塌塌了一点,连眼皮都更加下垂了。
足足过了十秒钟,理查兹才开始讲话。
“三十几年前,教会改革。”
“我们从天柱教里面分离出来,独当一面,被称为新的教。”
“而后在这三十几年里,新的教有了大大小小的教堂,因此有了大大小小的堂区。这些堂区连在一起,足足四十几个堂区,才凝聚成了一个教区。”
“于是才能有我这么一个教区监督。”
理查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胸口。
“很不容易的,我们远远不如天柱教那么风光啊,往大了说要和国王合作,明明侍奉的是上谛,但却要听一个凡人国王的吩咐。”
“往小了说,哼,那更惨了,我们的一些堂区牧师,还要和各种贵族,各种领主,甚至一些普通骑士去周旋。”
“你知道这些事情有多累吗。”
理查兹耷拉着眼皮,费力的往前探了探身子:“啊,问你,知道我们大家平时有多累吗。”
在他对面,那个已经浑身血迹,连一丝一毫也无法移动的受刑人,采取了他唯一能进行的行动。
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真知道?”
“四十几个堂区啊,大事小事,全要我费心。那些牧师跟废物一样,每天寻求帮助的信件跟雪片一样往我这发。”
“住在圣勒米尔的各种大人物,这个王侯那个公爵,有什么事情也要找我,求情的,权利交换的,金钱往来的,哪边我也不敢得罪。”
“这还是上班呢,下班怎么样,下班就能休息吗?家里的事哪个不是等着我处理,三亲四故,七大姑八大姨,谁开口了你能不给面子?”
“我稍微点头的慢点,她们就直接去我妈家里做客了,你说我这……”
理查兹厚重的眼皮颤抖,一路顺着眼袋颤抖到腮帮子上。
“你说我当这么个教区监督,我容易吗?我有一天清闲日子吗?”理查兹询问道,“我很喜欢钓鱼的,但你知道吗,但我已经好几年没去过景色优美的图尔河沿岸,带着我的鱼篓和……”
理查兹说到这微微摆手,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只是伸手捂着额头,声音卡在喉咙里,神情非常愤恼。
“你不知道,你但凡能理解,你就不会想把我们珍藏的圣骸偷出去。”
“如果不是你干这种事,我也不用这个时间还来处理你。”
理查兹叹口气:“全是麻烦事。”
理查兹沉默了一会,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似乎在看这个受刑人,也似乎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过了一会才说道:“说出来吧,把藏着圣骸的地方说出来,这样简单点。”
理查兹说道:“说出来,你能现在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