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恩冕心里一紧,悄悄看了路泊砚一眼,他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奶奶,等我大学毕业了,就回来陪你。”金恩冕轻声说道。
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你有你的前程,奶奶不拦你,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晚饭收拾完毕,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山间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几声零星犬吠。
院门虚掩,留出一道缝隙。金恩冕走到门槛边站定,双手拢在衣袖里,目光望向黑漆漆的山道。
路泊砚跟在她身侧,陪她一同静静望着外面沉沉的山野。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浅浅铺在泥地上,四下安安静静,没有猫叫,也没有那团三色的影子。
“估计今晚是不回来了。”金恩冕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它在外面待惯了,不会轻易靠近灯火人声。”路泊砚的声音压得很轻,“夜里太黑,也不宜往林子里去找,不安全。”
奶奶端着一杯温热的糖水走过来,递到金恩冕手上:“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便随它,这猫性子野,命硬,不用过分挂心。早点进屋,夜里露重,站久了身上要受凉。”
金恩冕接过水杯,指尖触到玻璃杯传来的温度,心里那点失落稍稍平复。
她又朝黑暗的山道望了最后一眼,才转身随两人回到屋内。
木门合上,隔绝外面沉沉夜色,屋里炭火依旧烧得很好,火星时不时轻轻跳跃。
长夜漫漫,山里睡得早。
没有手机消息不停弹出,没有堆积的作业需要赶完。
奶奶收拾妥当,便安排两间隔壁小屋给他们歇息,被褥都是提前晒过太阳的,裹满阳光与草木淡淡的味道。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下炭盆微弱的噼啪。
金恩冕躺在被窝里,一时还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海里总浮现从前的画面——三花猫卷心菜蜷在她腿上打盹,尾巴慢悠悠扫过她的手腕,小时候她和路泊砚蹲在院坝,一人一边逗猫玩耍。
时隔一年多归来,老屋、奶奶、山野全都一如往昔,唯独少了那团花花软软的小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之间,她隐约听见院门外传来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是小动物踩过泥土,爪子挠了挠门板。
金恩冕瞬间睁开双眼。
她屏住呼吸,仔细再听,外面又归于寂静。
分不清究竟是真的卷心菜回来了,还是山间夜风制造出来的错觉。
她没有起身,黑夜里睁着眼望着屋顶木梁,心里默默盼着,明天一早,推开院门,就能看见那只三花猫,正蜷在篱笆底下晒着太阳。
一夜浅眠。
翌日破晓,天光熹微,晨雾再度笼罩村落。
金恩冕醒得很早,草草拢好外套,迫不及待推开屋门冲到院子里。
院坝清冷,露水遍地,柴垛旁、墙根下、篱笆边,空空如也。
路泊砚也刚好走出房间,看见她站在院中四处张望的模样,便明白了结果。他缓步走到她身旁:“还是没有?”
金恩冕轻轻摇头,嘴角垮下来一点:“昨晚好像听见门外有动静,以为是它,结果还是没见着。”
奶奶提着猪食桶从侧屋走出来,见状笑了笑:“怕是远远闻见人声,又吓得跑回山里去咯。这小东西,现在野得收不住心。”
冬日朝阳慢慢升起来,金色光线穿透薄雾洒落下来。
纵然没有等到卷心菜,山间的清晨依旧动人。远处层叠青山,近处田垄绵延,空气清冽干净。
“算了。”金恩冕长长呼出一口气,把心底那点遗憾压下去,“至少它还好好活在这片山里,这里到处都是它熟悉的地方。”
路泊砚侧头看向她,晨光落在她的脸颊,他轻声说道:“我们还有几日才离开,说不定哪天,它就冷得受不住,自己跑回家来。”
金恩冕抬眼望向山林深处,眼底重新浮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走吧,”路泊砚忽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金恩冕疑惑地跟着他走出院门,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上走,走了约莫十几分钟,来到一处向阳的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中间却有一小块空地,摆着几个小小的石头堆,像是刻意垒起来的。
“这是……”金恩冕走近一看,发现石头堆旁边还放着几颗干枯的野果,和一小撮猫粮。
“我以前每次回来,都会来这里看看。”路泊砚站在她身后,声音温柔,“卷心菜以前总爱来这里晒太阳,我猜它要是回来了,也会先来这里。”
金恩冕心里一暖,转头看向他,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神温柔得像山间的风。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轻声问。
“想给你个惊喜。”路泊砚笑了笑,“看来它还是没来,不过没关系,我们明天再来。”
金恩冕点点头,心里那点遗憾渐渐被暖意取代。
两人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村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声隐隐传来。
“路泊砚,”金恩冕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来,谢谢你记得卷心菜,谢谢你……一直都在。”金恩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认真。
路泊砚侧头看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我们不是说过吗,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金恩冕脸颊泛红,却没躲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山间的风温柔地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少年少女之间隐秘的悸动。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依旧会去山坡上看那堆石头,依旧会在傍晚坐在院门口等,可卷心菜始终没有出现。
金恩冕渐渐不再执着,她开始学着路泊砚的样子,把目光从院门外的山野收回来,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她陪路泊砚去后山捡松果,看他把松果一个个垒成小塔;她陪他在灶房帮奶奶烧火,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看他被火光映得柔和的侧脸;她陪他在夜里坐在屋檐下看星星,听他讲城里学校的趣事,讲那些她没参与过的时光。
她忽然明白,卷心菜或许真的不会回来了,可那些它陪他们走过的旧时光,那些它留在老屋的爪印和呼噜声,早就融进了这片山野,融进了她和路泊砚的童年里。
离开老屋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冬日。
金恩冕帮奶奶把最后一点野菜装进竹篮,放在院门口,又蹲下身,摸了摸柴垛旁那块卷心菜最爱趴着的石头。
路泊砚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着她。
“走吧。”金恩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晨雾又漫了上来,远处的山村渐渐隐在雾气里,老屋的轮廓也变得模糊。
金恩冕回头望了最后一眼,看见院门口的竹篱笆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还在等着那只三花猫回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路泊砚,他正看着她,眼底盛着比冬日暖阳还要温柔的光。
“路泊砚,”她轻声说,“明年冬天,我们还回来。”
路泊砚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好,我们回来。”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年少时之间隐秘的约定。
老屋的烟火,山野的风,还有那份悬而未决的小小的期盼,就这样安放在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