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是冷白色,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
乐陶又想起自己额头上那几颗不安分的痘,捂着脑袋转身就跑。
靳天真不远不近地跟着,恍惚觉得此情此情和刚搬来梧城时有些相似。那时乐陶还不抵她胸口高,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马尾在肩后晃晃悠悠,没心没肺又怡然自得。
他看着前方埋头走路的身影,肩膀拖着下坠的书包,发尾也坠着,像是失去了活力。
靳天真追上去,在透明的地铁入口拦住她:“我还没坐过地铁,你带带我。”
“哦。”
她放慢脚步,却不看他,更没说其实她也是第一次坐地铁。
向下的扶梯好长,地铁站空荡荡的。
靳天真站到她身边,感官便顿觉拥挤。乐陶默默往下一步,他也往下一步,乐陶再往下一步,靳天真又继续跟。
她下楼的速度越来越快,后来几乎是跑起来。
靳天真不言不语地追逐,两人开始在空旷的通道里飞奔。
梧城的秋季多雨,却很少刮风。
地下的风不知道从哪里来,轰轰烈烈,吹得她有点想哭。
靳天真也弯腰喘着,一向乖顺的头发全都被吹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澈的眉眼。
他笑问:“跑舒服了?”
乐陶点点头,想起这个角度他能看清额头的痘,又瞬间直起身来,手指不自觉拨弄着碎发,心里的计划也脱口而出:“周末一定要去剪个刘海。”
认识她两年多,乐陶的发型就没变过,是附中检查仪容仪表时会被老师拎起来当范本展示的标准长发。
一中在这方面要求宽松,十班甚至有男生打了耳洞。乐陶一个女孩子,有爱美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我也要剪头发,要不要一起?”
靳天真视线扫向眼尾,正巧捕捉到她用碎发遮掩额头的动作,突然明白在楼道里乐陶为什么会躲。
现在也仍然在躲,她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要了吧,又不同路。”
靳天真没强求,去售票机点选购票。乐陶在他旁边的机器上选了一张,两人过了安检,一同下楼。
乐陶提醒他回兰园要去对面,坐相向的车。靳天真没回答,配合着她速度自顾自往前。
呼啸而来的列车缓缓入站,和玻璃门吻合极佳。
叮咚声之后,语音播报响起:“列车进站,请站在黄色安全线内。”
候车的乘客自动排成排。
乐陶转身跑起来,一边扬起手臂和他道别:“我先走啦,你快去对面等车吧!”
关门提示“滴滴”作响,靳天真长腿一迈,越过缓缓合拢的玻璃门。
乐陶正仰头数着头顶亮灯的站,看见他难免错愕,说话都结巴:“你、你坐反了!”
靳天真压不住唇角,握着扶手看她:“没反。”
“怎么没反,刚刚在车站就看了的啊!这是条环线,你坐这趟车到医院有十三个站,对面只有八个站,而且你到站还得换公交才能回兰园……”
“早晚也就二十分钟。”靳天真往门边一靠,拿出笔记本翻开,“回家也是复习,像哥这么牛的人,在哪儿都能学。”
“……”
说得也没错。
乐陶拿出历史课本,试图争分夺秒背几个知识点,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转移。
她站在靳天真对面,频频抬眼,无数次看见他垂下的眼睫。
窗外有列车对向驶来,呼啸的风声长久停留在耳畔,车厢里有人打电话,有人交谈,只有靳天真始终沉静。
乐陶烦躁不安的情绪也渐渐平复。
她没继续看书,把课本装回书包时,靳天真终于抬头。
“明天见。”
乐陶点点头,跃过站台,汇入出站的人流中。
靳天真合上笔记本,头倚着玻璃窗,直至那道人影消失不见。
-
第二天晚自习后,靳天真依旧在连廊等她。
国庆后梧城已经入秋,气温却降得缓慢。他早早换上了连帽卫衣,还戴了顶鸭舌帽,看上去酷酷的,却又一身暖意。
乐陶走过去,还没开口,他已经摘掉帽子扣在她头顶。
帽子大大的,在她抬头时往下掉,挡住全部视线,于是听觉被无限放大。
靳天真抬起帽檐,对上她错愕的视线:“这样就不用剪刘海了吧。”
乐陶怔怔地想,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她在意额头上的痘痘,也知道她想剪刘海是为了挡住烦人的痘痘。
那他知不知道……
乐陶捂着耳朵尖,转身小跑起来。
靳天真不明白。
女孩子会爱美到这个程度吗?被人发现长痘痘也会难堪到想躲开?
也许吧。人都是会成长的。
刚认识乐陶的时候,她还只喜欢穿运动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习惯了各种裙子。
靳天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头,直到地铁站。
她比昨天还要抗拒,他跟一步,她就往下跑两步。靳天真不敢追太紧,下了电梯才拽住她:“怎么了你?这两天一直在躲我。”
她连眼神都闪躲,望着头顶说没。
天花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