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女儿拼尽全力诞下骨肉,撒手人寰,留她日夜思女寝食难安,日日被丧女之痛折磨。可这杨家主母,却依旧妆容精致,安稳度日,毫无半分愧疚惋惜。
恨意与不甘层层堆叠,几乎要冲破克制。
可一想到今日来意,想到尚且襁褓,无人真心照拂的小添玉,叶夫人只得硬生生将所有怒火尽数压下。
为了外孙女,她纵然满心愤懑,也只能收敛锋芒,低头隐忍。
叶昕昕静静扶着叶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微动,却始终垂眸敛神,安静侍立,不曾多言半句。
二人上前见礼,彼此依着礼数寒暄落座。
杨夫人抬眸打量叶夫人,见她面色憔悴苍白,与往日端庄雅致的模样判若两人,便故作关切,缓缓开口:“多日未见,亲家夫人看着精神不济,身形也清减了许多。”
叶夫人压下心头万般复杂心绪,哀戚应道:“不过是思女心切,夜夜难眠罢了。小女离世未满一月,我这做母亲的,实在难以释怀。”
话音落,她恳切道:“亲家夫人,今日登门,除了探望亲家,亦是为了小女唯一的骨血添玉。我知恒儿如今深陷丧妻之痛,神思恍惚,根本无心顾念孩子。
添玉小小年纪没了娘亲,我心中实在挂念这苦命孩子,想着不如让孩子随我回叶府暂住,由我亲自照看教养。
待恒儿日后心境平复、府中安稳了,再将她送回杨府。”
杨夫人闻言,心底当即松了一大口气。
她近日最忧心的便是两件事,一是儿子颓靡度日,毁了自身前程,二是这刚出生的嫡女牵绊太重。
杨家四代单传,族中上下皆盼着子嗣延续,儿子年纪轻轻,总不能一辈子沉湎过往,孤身度日。
唯有将小添玉妥善安置,她才能安心为儿子筹划续弦之事,重整家门风气。
不然留着一个丧母的幼女在府中,日日见之,时时触景,只会让杨恒愈发沉溺悲痛,难以自拔。
杨夫人点头应允:“亲家夫人所言极是。如今恒儿这般模样,的确照拂不好孩子。添玉交由亲家夫人带回叶府教养,我一百个放心,日后恒儿走出伤痛,一切安稳,我们再慢慢商议孩子归府之事便是。”
叶夫人也不顾愤恨杨夫人送走小添玉就像甩掉个包袱一般,她心中大石骤然落地,满是欣喜。
只要添玉能离了杨府这是非地,远离日后后母进门的风波,远离无人真心疼惜的处境,往后她拼尽所有,也能护这孩子一世安稳。
可二人话音刚落,内堂便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老迈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肃穆:“此事不妥。”
两人均是皱眉向后堂看去。
只见杨家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规整素色锦褂,眉眼自带宗族长辈的威严气场。
叶昕昕心中一紧,知道她们今日是带不走小添玉了。
杨家老夫人目光沉沉扫过二人,神色凛然。
“添玉是我杨家正经嫡血脉,是恒儿的亲生女儿,姓杨,不姓叶。
自古以来,从未有杨家嫡女交由外祖家抚养的道理。外人若是知晓,只会当我们杨家薄情寡义,容不下一个丧母的稚女,苛待亡妻遗孤,落得无情无义的骂名。
我杨家世代清贵,家风端正,体面名声,容不得半分损毁。”
杨夫人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低声解释:“母亲,儿媳只是想着恒儿如今神志不清,怕是照料不好孩子...”
“照料不好,便由我亲自照看。”
杨老夫人直接打断她的话,态度强硬,“我杨家堂堂御史中丞府,世代官宦,家底丰厚,难道还养不起一个襁褓稚童?”
她目光转向叶夫人,语气虽有缓和,但依旧寸步不让:“亲家的疼惜与心意,我心领了。只是宗族规矩,世家名声在前,此事绝无商量余地。添玉是杨家骨血,记入杨家族谱,此生便该在杨府长大。”
叶夫人心口骤然一沉。
看她张口想要辩解,叶昕昕立刻伸手,在叶夫人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这一下,让叶夫人的理智收回些许。此地是杨府,对面又是杨老夫人,而且还占着礼法大义,她们实在不占理。贸然反驳,只会让小添玉的处境更难。
叶夫人压下满心焦灼与疼惜,敛衽垂首,勉强应道:“老夫人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只是低头的瞬间,她眼底的忧色愈发深重。
接走孩子的路,终究是被彻底堵死了。
她得想别的办法。
杨老夫人脸色稍缓:“既如此,叶夫人,就不送了。”
叶夫人无奈,只得带着两位庶女离开杨府。
回程的路,她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她如此,叶昕昕和叶昕冉自然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缓缓停在叶府门前,叶夫人率先掀帘下车。
临跨入府门之际,她忽然回头,淡淡地瞥了叶昕昕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