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叶昕昕手持鲜于府的宴请帖子,带着青儿一起前往正院请示。
正院上座的叶夫人面色依旧沉郁,昨日摔砸器物的戾气虽散,眉宇间的郁结却分毫未消。
叶昕昕的心中略带不安,隐隐后悔今日行事太过鲁莽。
但人已在正院,此时退缩不得。
她立在堂中,恭顺垂首,将帖子呈上:“母亲,绒绒邀女儿过府小坐,研习女红诗书,还望母亲应允。”
叶夫人身边的嬷嬷接过帖子,轻轻置于案上。
叶夫人扫过帖子一眼,随手搁置一旁,语气冷硬,不容置喙地道:“不准。”
果然如此。
叶昕昕微微抬眸,故作茫然:“母亲?”
叶夫人捏着茶盏的指尖泛出青白,指节绷得发硬,连日丧女的剧痛与憋闷堵在胸口,无处释放。
她抬眼睨着身侧垂首恭顺的叶昕昕,这副唯唯诺诺,窝囊畏缩的样子,刺得她眼底戾气翻涌。
“赴宴?你姐姐尸骨未寒,含冤惨死,我日夜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你倒心安理得,只顾着出外嬉游消遣!果然是骨子里卑怯凉薄,天生一副无情无义的软骨头!”
她重重搁下茶盏,清脆撞击声震得满室死寂。
叶昕昕顺从地屈膝跪下听训,心底暗自庆幸出门前膝头绑了青儿缝制的棉垫。跪下的声音虽响,但痛感并不明显。
叶夫人终于找到宣泄戾气的出口,积攒多日的郁气如洪水倾泻,尽数泼在她身上。
“你和你那没用的生母一样,这辈子注定就是扶不起的烂泥,上不得台面的窝囊废!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懦弱卑贱,任人摆布,毫无半分骨气手段。
人家顺德院的姜氏长袖善舞,筹谋立身,知道为自己、为女儿争尽前程荣光,再看你生母,一辈子畏缩退让、自甘卑微,逆来顺受,任人拿捏欺凌!
你们母女一脉相承,骨子里卑微低贱,穷尽一生也赶不上昕冉分毫能耐!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旁人脚下,任人拿捏耻笑!
就凭你这副怯弱模样,出去赴宴白白丢尽叶家的脸面!
无需再提出门之事,即刻在芙蓉院抄书思过,老老实实缩在你的方寸小院里苟活,别出来在我眼前晃悠,惹人厌烦添堵!”
字字刻薄,句句诛心。
这些话叶昕昕从记事的时候就开始听了。
从最初的难堪愤怒,到如今早已麻木不惊。
叶昕昕垂眸敛去眼底神色,温顺屈膝:“是女儿思虑不周,谨遵母亲教诲。”
“滚滚滚。”叶夫人不耐烦地挥手。
叶昕昕起身,恭顺告退。
青儿立在廊下值守,堂内字字刺耳恶毒的斥骂尽数落入耳中。
待叶昕昕屈膝行礼告退走出房门,她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叶昕昕的臂膀,疼惜地叫她:“小姐...”
叶昕昕面上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反倒柔声宽慰她:“无妨,你先前特意给我膝头垫了棉垫,跪了这许久,并不碍事。”
青儿闻言,鼻尖一酸,泪珠当即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心里又酸又涩,不止心疼小姐次次入正院,动辄便要无端受罚下跪,更痛惜夫人那些刻薄伤人的话语。
那些贬斥之词如一根根细针,刺得她心口发紧,更何况是日日承受,早已千疮百孔的小姐,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叶昕昕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还在正院呢,不许哭。”
她们身后,肯定有正院的人在看着。
“走吧,先回芙蓉院。”叶昕昕道。
为了避免遇到顺德院的人,两人抄了小路,好在有惊无险,路上没碰到其他人。
叶昕昕给鲜于绒绒写了回信,叠好信纸递与青儿,轻声道:“送去吧。”
青儿领命出屋,片刻后便折返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浅笑意。
“小姐,方才草根胡同的庆伯特意遣人来传话。先前咱们在书铺里遇到的那位公子早已打点妥当,胡同里的孩子们尽数安排进书院读书了。如今里正还在逐户统计名册,着手修整胡同旧屋呢。”
这是今日她们听到的首个好消息了。
叶昕昕眸色柔和些许,叹道:“如此甚好。孩子们能得安稳求学,居所修缮一新,能遇上那位公子,确实是他们的福气。”
青儿凑近两步,话语间透着几分雀跃与揣测:“庆伯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呢。他说那位公子往日隔三差五便会往胡同去,想来是有意等候、盼着与小姐相遇。
依婢子看,此人宅心仁厚,行事又大方得体,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若是能探知他的来历,咱们也不必费尽周折,再去托花夫人牵线搭桥了。”
叶昕昕轻轻摇头,道:“不妥,私下打探攀扯,便是私相授受,于礼不合,也容易落人口实。”
青儿小声辩驳:“哪有小姐说的这般严重,如今世风宽松,不少公子小姐皆是先心意相投,最后只走官媒流程罢了。”
叶昕昕依旧不肯松口。
“今日持帖去正院请示,已是我思虑不周,平白惹夫人动怒。若再生事端,往后只会无穷无尽。这两日,我安心在院抄《女诫》便是。”
她本以为接下来几日只会沉寂度日,可午后,一桩突如其来的传召,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正院嬷嬷匆匆而至,高声传命:“夫人有令,添玉小姐身子不适,着二小姐即刻随老奴前往正院,陪同夫人一同前往杨府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