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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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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那么冷的,今天走了好多路,有点热。”

蓝梦云不放心,脱了自己的衣服递过去。

两人默契地互换了外套。

张鹭悄悄地把鼻子埋进袖口,熟悉的清香让她入迷。

“云云,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跳得更快,整个人都有些晕乎。

“我么?”

蓝梦云趴在护栏边认真思索。

“首先是长相要顺眼,不能歪瓜裂枣,最好是别人看了眼前一亮都夸的,嗯……要长得干净,我喜欢白一点的,不喜欢皮肤黑的;其次,不能抽烟酗酒赌博这种癖好;

再然后是性格……我想想肯定要专一,不准拈花惹草,心里只准有我一个,但千万不能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要有主见有想法,处处能帮我做决定,对待我们之间感情能主动一点,最好是表现得强势一点……”

前面说的那些,张鹭逐一跟自己核对,发现都符合,沾沾自喜的心神没来得及荡漾,就被后面那串对性格形容打回原形。

她并不认为自己足够有主见,相反,张鹭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么懦弱,活脱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更别说表现得强势,她只会被其他人牵着鼻子走。

与蓝梦云的理想型相去甚远。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信纸,回去的路上屡次想丢掉,手停在垃圾桶上方,没舍得松开,重新装进口袋里,小跑着跟上走在前面的人。

趁排队买糕点的工夫,张鹭去向附近的商铺打听东关街这一片有没有琴行。

“修乐器的?有哇,在花局里那边,经常来我家租头饰演出呢。”

“真的?”

“你要修这种啊?恐怕不行……”见她拿出一只口琴,饰品店老板语气霎时蔫了,“我只听讲我们这边有古琴古筝和琵琶,你要修这种乐器得去文昌路那里问问。”

张鹭向她道谢,买了一对手工制作的螺钿琉璃簪。

和另一人的气质很配。

蓝梦云正在外面等她。

“吃不吃春笋蒸糕?我还买了黄桥烧饼,”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不饿的话就留到明天早上当早饭,我看你晚上只吃了一点,不舒服吗?还是你不喜欢?”

“是下午吃太多了。”

张鹭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算账,下午在东关街她吃了大半段糯米糖藕,紧接着又吃了蟹粉汤包和手撕老鹅,纵使有再好的胃口也险些面临消化不良的风险。

“忘了,”蓝梦云吐了吐舌头,露出歉疚的神情,“你不能怪我,小鹭,我看到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给你买。”

夜风拂过,撩起散落在肩上的发丝。

“那留到明天早上,”她笑嘻嘻地挽住张鹭的手,“呀,我差点忘了,明天早上要去检查,那我们从医院出来再吃早饭行不行?正好我知道中医院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茯苓山药糕。”

这样就让冰冷生硬的检查环节有了盼头。

“听见没,医生说你有点贫血,所以得多吃点。”蓝梦云把检查单还回去,“这个补血的药你吃不吃,如果你吃的话我去药房结个账拿一盒。”

“我不吃药,贫血是因为我例假刚走。”张鹭有理有据地反驳,“我看看你的。”

“不给。”

张鹭小跑着追上去,她不敢抢,只是用一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凝视着对方。

“云云……”她仰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为什么不给我看?”

“别这样看我,搞得好像我是韩剧里面得了绝症的女主……”

张鹭抬手捂住她的嘴。

“好啦好啦,给你看,什么问题都没有,我主要是查一下心脏和血项,我爸是先天性心脏不好年纪轻轻就没了的,所以我得注意着,”蓝梦云大方地把一沓纸塞进她手里,“喏,每项指标都很健康,你随便看。”

时间尚早,蓝梦云带她去明月湖散步,在扬职大门口留了影。

这两天拍摄的照片少说有上百张,张鹭坐在车上逐次清点整理,舍不得删去任何一张。

公交车在揽月公园的门口停下。

“以前我姐经常带我来这里,这边的水都是活的,通向古运河,所以要是说我们在运河边倒也没错。”

蓝梦云踩着隐没在郁郁葱葱草地里的汀步碎石走向水边。

这里比开满玉兰和桃花的明月湖要荒凉许多。

“水是月亮型的,所以有‘揽月’这个名字。在我小时候这边连个公园的围墙都没有,人很少,我姐周末回学校前会骑车带我过来,她写自然课作业,我在附近的河里捞鱼虾编花环。”

张鹭沿着她手指着的位置,望见一处铺着鹅卵石的浅滩。

目力所及之处只能看见她们两人,偶尔有惊掠的鸟雀在对岸苍翠的树影中徘徊。

沿着灰绿的河水一路北上。

“我们这里夏天到秋天那段时间这边会有不少骑三轮车卖莲子和菱角的人,小鹭,你吃过菱角没有?”

“没有,菱角是什么?”

“菱角很好吃的,生吃是脆甜脆甜的,我们这里最有名的是邵伯菱,称作‘水八鲜’,其他的还有什么来着……藕,高瓜,马蹄……哎呀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全部的了,现在才刚下种,等秋天才有。”

蓝梦云趴在栏杆边,伸出手,拂过的风里已经摸不到寒意。

坡上二月兰开得正旺,柳芽抽丝。

又是新的一年。

水与岸依旧是十几年前的模样,那株老桃树也依然开着稀疏的花朵,这里还是一片荒凉地。

只不过,物是人非。

往北是扬州站,两人上了另一辆公交车。

张鹭没有问要去哪里,她大概能猜到,全程默不作声地牵住蓝梦云的手跟在身后。

在第三医院下,一路往西。

眼前的景象愈发荒凉,身后错落的高楼如那些鸟雀一般隐没在树影间。

过一条河,岸边零星可见几家灰蓝琉璃瓦的大型工厂,再往前是荒地。

宁启铁路。

长条形的水泥路碑上刻着“宁启线K100”,证明她们刚好离开扬州站四公里。

张鹭捏紧了蓝梦云的手。

地上的荒草没了脚踝。

视线越过铁路,远远地望见南侧大片的金黄色油菜花田,生机盎然,与北边遥相呼应。

间隔许久才有一辆火车经过,带起锐利尖啸的风,吹得人眼角生疼。

K99。

再往前。

98……

97……

像一串倒计时。

“到了。”蓝梦云说。

没有火车经过,四周是一片寂静,静得只听见脚步踩在荒地间折断草茎的沙沙响。

“你害怕么?”她问张鹭。

张鹭摇头。

“当时,是这块界碑,”蓝梦云走到写着“宁启线K97”的石碑前,“她把她的遗书和身份证明留在了这里。”

一步步走近,那封铭记于心遗书也一字一句在记忆中展开。

小妹:

原谅我此刻只能简洁而平淡地向你致歉。

亲爱的云,我并不是被任何人任何事逼迫着才做出这个决定的,这不是某个错误导致的果,不必寻求其中的因。

我不奢望你能理解,可我已经决定好自己的去处了。

不必惋惜,也不必想念我。

二十七年来,面对你,我一直以你的姐姐自居,尽管有许多事我做得并不成熟,惹你生气、频频伤了你自尊,但是在人生的最后一段,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地我又能看见你。

这是我为数不多真心高兴的事,真好,你还和以前一个样。

我比别人要幸运,有一个妹妹——你,你愿意陪我做许多浪费时间的事。

就像我们之前花掉好几个周末下午练歌,浪费许多天在南二环等一场相机拍不清的落日。

你总会愿意原谅我的冒失莽撞和自以为是,这次也是一样。

只是,我无法再原谅我自己了。

我经常感觉有风从我空心的身体里穿过去,这导致我时时刻刻都冷得不敢动,不敢迈出一步,无法再拖着支离破碎的魂灵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我至今仍没有想明白是哪一步错误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不过这个答案于我而言已不再重要。

比起苟延残喘几十年不间断折磨身边的人,我宁愿提前接受这个必将到来的节日。

日后要辛苦你一个人照顾妈。

我知道这样草率的行动会造成许多不便,希望你原谅我最后一次自私。

不要带着仅剩的我活下去,从那天在玄武湖分别的时刻,我在原地眼睁睁目送你走,我就已经知道我早已不再是我,不再是我们的我。

过去的我损坏于自己的无知,而未来不可能治愈顽疾,所以我要结束这一切了。

最后,我将小女托付给你,我是个自私的人,生前没有胆量好好待她,望你能隐瞒我曾经的恶行,不要让她记恨我。

替我看她长大的模样。

我比你想象的要胆小,我逃避治疗疤痕,逃避治疗牙齿,就这样任由一切恶化下去。

而现在我不再逃跑了。

我重新伸展四肢,

默念着,让时间穿过身体,

赎回失而复得的自由,

允许我,

叩问自己在天地间的位置。

我要把我还给我自己。

蓝梦妮

于2005年2月19日

姐姐,蓝梦云在心里默念,我来看你了。

六年来,我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回到这个地方。

这次,我不再害怕为界碑上那些倒着计数的刻字。

不再等待火车经过,不再为你流泪。

我也应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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