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深夜崩溃大哭过后,苏意欢没有再任由自己沉溺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里。她依旧被繁重的学业裹挟着向前,只是慢慢学会了和心底的遗憾共处。
不再刻意回避关于张一的一切,不再看到相似的物件就瞬间红了眼眶,不再每一个深夜都抱着军扣彻夜难眠。她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全都安放进了枯燥的实验、晦涩的文献与一场场严谨的学术答辩里。
日子依旧忙碌,依旧孤单,依旧是一个人奔赴所有晨昏。
清晨依旧赶最早一班电车去往实验室,面对一次次失败的实验数据,学会了自我调节心态,不再慌乱崩溃;论文再被导师驳回,也能静下心逐条修改,从容应对严苛的学术要求;寒来暑往,独自熬过慕尼黑一整个漫长阴冷的冬天,熬过连绵阴雨的春季,熬过无数个无人陪伴的深夜。
她慢慢戒掉了依赖,学会了独自消化所有委屈,学会了不用任何人安抚,自愈所有负面情绪。时间是最无声的良药,慢慢抚平了她心口尖锐的疼痛。
曾经一想起来就窒息的愧疚,慢慢变成了心底淡淡的怅然;曾经汹涌到难以自控的思念,慢慢沉淀成了心底安静的回忆。
她依旧戴着那枚领花手链,从未摘下,只是再也不会紧紧攥住它痛哭流涕,闲暇时指尖轻轻拂过,心里会想起那个穿军装、满眼都是她的少年,想起隔着屏幕的温柔偏爱,想起那场落空的火车站等候,可内心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后悔,只剩下平静的惋惜。
她终于坦然承认,当初的选择没有对错。
她想要奔赴自我前程,挣脱过往伤痕,去往更广阔的世界,这本没有错;张一倾尽所有偏爱,满心奔赴一场见面,想要一个有她的未来,也从来没有错。
错的只是相遇太早,相爱隔着山海,两人想要的未来,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轨道上。
他想要安稳相守、朝夕相伴的人间烟火,她想要自我成长、奔赴远方的辽阔前路。
她没法为他停下奔赴世界的脚步,他也没法陪着她跨越万里时差、等候遥遥无期的归途。
那段始于屏幕、终于沉默的爱恋,他给了她全部的救赎与温柔,治愈了她从前所有的旧伤;而她终究要独自长大,告别被人永远偏爱的小孩身份,独自面对世间所有风雨。
爱意圆满过,遗憾也注定了,不必一直困在过去自我折磨。
整整一年时光悄然划过,转眼来到2023年七月,又是盛夏,和当初错过他、和他分手一模一样的季节。只是这一年的盛夏,苏意欢早已褪去了初到德国时的脆弱、迷茫与崩溃,眉眼变得平静从容,周身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与通透。
历时两年半的硕士学业正式落幕,她顺利通过最终答辩,拿到硕士毕业证书。捧着烫金的毕业证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眼前云雾渐散、难得露出暖阳的校园,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万里独行,日夜苦读,熬过无数崩溃时刻,她终究圆满完成了自己当初选择的前路。
身边同学纷纷收拾行李,结伴归国或是前往其他城市深造工作,热闹喧嚣,而苏意欢在订好回国机票之前,特意空出了三天时间,独自一人,踏上前往苏黎世的旅途。
没有特殊的缘由,没有想见的故人,只是在即将彻底告别欧洲、踏上归途之前,想找一座安静温柔的城市,好好和过去彻底告别,和曾经执念深重的自己好好和解。
从慕尼黑搭乘高铁去往苏黎世,一路风景缓缓更迭。远离了慕尼黑压抑冰冷的理工校园氛围,苏黎世的风温柔又舒缓。
这座瑞士湖畔小城,没有大城市的匆忙拥挤,空气澄澈干净,湛蓝的苏黎世湖一望无际,湖面波光粼粼,白天阳光柔和洒落,傍晚晚风微凉,街边是错落雅致的欧式小屋,湖畔有悠闲散步的行人与成群白鸽,安静又治愈。
她背着简单的双肩包,一身简约素色长裙,独自一人漫步在湖畔步道,步履缓慢,满心平静。
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实验的焦虑,没有深夜的内耗,只有温柔晚风,澄澈湖水,和难得松弛的自己。
她坐在湖边的木质长椅上,看着湖面随风起伏的水波,看着远处连绵覆着薄雪的阿尔卑斯雪山,低头看向腕间一直佩戴的军扣手链。阳光落在银色纽扣上,折射出柔和细碎的光,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刺骨。
时隔一年,想起张一,心底只剩浅浅的意难平,再无翻涌的泪痕。
可风掠过湖面,卷起湖边柔软青草,看着眼前安稳治愈、不用逞强硬撑的人间烟火,另一个清晰温柔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进她的脑海——是齐渊。
和轰轰烈烈、刻骨铭心,最后遗憾收场的爱情不同,齐渊是藏在她人生里,永远沉默、永远兜底、永远不会丢下她的例外。
从前她深陷过往伤痛,自卑敏感、封闭自我,不敢爱人也不敢被爱,所有人都只看到她清冷疏离的外表,只有齐渊看穿她骨子里的脆弱与不安。
在她还没有遇见张一,还在独自承受原生情绪内耗、还在对白月光时洲耿耿于怀的黑暗日子里,是齐渊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从不会像恋人一样热烈告白,不会给她极致浓烈的偏爱,却永远做到了无论何时,永不丢下。
后来她远赴德国,因为学业忙碌和齐渊聊天的次数逐渐减少。
她不用在齐渊面前假装坚强,不用伪装从容释怀,不用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后悔与狼狈。她可以直白说出自己的难过,坦然承认自己做错了选择,坦然承认自己弄丢了很爱自己的人。
爱情里她遗憾错过,亏欠良多,始终有解不开的心结;可友情里,齐渊从来没有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张一是照亮她黑暗过往的一束光,是治愈她伤痕的恋人,最后却败给现实,只能遗憾别离;
而齐渊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火,是她退路一般的挚友,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无论她身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无论她光鲜或是狼狈,他始终都在,从未走远,从未丢下。
苏黎世的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吹散心底最后一点郁结。
她忽然很想念国内那个始终温柔包容她的朋友。
在爱情里,她勇敢奔赴过,也懦弱退缩过,最后弄丢了满眼是自己的少年,满是遗憾;
可在友情里,她一直被稳稳守护,一直有退路,一直有人无条件接纳她所有的不完美、所有的过错、所有的后悔与不堪。
她拿出手机,指尖轻快地点开和齐渊的聊天框,没有长篇大论的情绪,没有晦涩难懂的心事,只是随手拍下眼前湛蓝的苏黎世湖、远处连绵雪山,发了一张风景照片过去。
停顿两秒,配上一句简单平和的话:
【我在苏黎世,这里的风很温柔。】
不过半分钟,手机就弹出了齐渊的回复,依旧是一如既往温和从容的语气,懂她所有欲言又止:
【玩得开心,照顾好自己,回国记得告诉我,我去接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追问,不问她过往的遗憾,不问她心底的故人,只是默默等着她归来,做她永远的后盾。
苏意欢看着屏幕,唇角终于扬起这两年以来,最发自内心、松弛柔和的笑意。
她终于彻底分清了心底两种不一样的情绪。
对张一:是爱过,是被治愈,是亏欠,是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是想起依旧会心软的旧人,止于过往,永不打扰。
对齐渊:是心安,是退路,是长久陪伴,是无论她走多远、做错多少选择,都永远不会抛弃她的笃定。
夕阳慢慢沉入雪山尽头,橘粉色晚霞铺满整片湖面,晚风裹着湖水的湿润暖意,拥抱着她。
她最后一次在心底和张一好好告别,彻底放下残存的执念;也在心底悄悄致谢齐渊,谢谢他漫长岁月里,不离不弃的陪伴。
爱情自有遗憾,而友情始终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