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在后头喊:“明年少撞两回啊孔桑!修一回够老子忙一礼拜!”
“争取。”
——
成濑在自己那一片,靠着一辆熄了火的车抽烟,看见他们的车拐进来,没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孔把车停下,摇下车窗,从副驾旁边抽出一条烟,从窗口递出去。
成濑伸手接了,掂了掂分量,看了一眼牌子。
“五个点呢?”
“抵了。”
成濑把烟往怀里一塞,没占着便宜、也没吃亏似的一张脸,跟方才那一掂量完全不搭。甚尔在副驾看着,看那一条烟换了一句话就过去了,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就这?”成濑问。
“就这。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成濑别开脸,又吸了口烟。
孔摇上窗,开走。后视镜里那人还靠在车上,没动。
——
顺子的店还开着,灯火通明,门口摆着应季的年货。孔把车停在门口,从后座搬下一箱橘子,拎进去往柜台上“咚”地一墩。
“又拿这种便宜货糊弄姐姐?”顺子叉着腰瞪那箱橘子,眉毛都竖起来了。
“贵的你也骂。”
“那是。”顺子哼一声,拈起最上头一个橘子,三两下剥开,扭头分了一半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甚尔,“来,说这是顺子桑给你的。”又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两块糖,塞到他兜里。
甚尔伸手接了橘子,“……谢谢。”
“看看人家这孩子,多懂事。”顺子拿剩下半个橘子点着孔,“你呢?一年到头就知道钱钱钱,眼里就没人,过年了才想起还有个姐姐。”
孔已经退到门口了。“行了行了,新年快乐。”
“钱给我留着点儿!别全送出去了你!”顺子在后头扯着嗓子喊。
孔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到车上,甚尔掰开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她送你海边度假,”甚尔说,“你送她这个。她还倒过来塞我糖。”
"嗯。"
"那到底谁欠谁。"
“不知道。”孔吐了口烟,“所以明年还得见。”
——
最后一家在巷子最深处。
很旧的小店,木头门脸,招牌的漆掉了一多半,剩下的字也认不大全。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孔把车停在巷口。
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墨写的,本日休业。
孔拎着东西下车,走进去,把那盒礼端端正正搁在门槛边上,靠着门框,转身就回来了。
甚尔从车窗看着他来回。
“没人。”
“我知道。”
“那你还放?”
“他回来会看见。”
孔挂挡,倒车。甚尔还盯着那个门口,那盒东西安安静静搁在门槛边上,巷子里没别人。
“万一别人拿走呢?”
“不会。”孔把车倒出巷口,打方向。“这一片,知道是谁放的。”
车开出去。甚尔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门槛,那盒东西,没人动,也不会有人动。这条巷子有它自己的道理,谁的东西是谁的,搁在地上也是。
——
回程。
天彻底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车流照成一条流动的光。年根底下,路上全是赶着回家的人,车堵在那,一动一停。
后备箱空了,后座也空了,一下午的礼盒全送出去了。副驾那张名单上,名字一个个勾掉,那道划痕夹在中间。
孔开着车,由着这座城慢慢把他们往家的方向推。
甚尔忽然开口。“跑一天,给别人买。”
孔瞥他一眼,“嗯?”
“我的呢?”
孔认得,花街招呼大叔那个腔调,嘴角那个劲儿,眼睛亮着,狐狸尾巴尖儿翘起来。
“……阿一西。”
孔腾出一只手,往后座一摸,摸到那个红绳扎的小盒。那个塞袋子里顺手带回来的年节赠品,谁的份都不是。
他随手往副驾一扔。
“你的。”
甚尔一把接住。
红绳扎着的羊羹试吃装,落在他手心里。他掂了掂,没拆,收口袋里。
孔点了根烟,打火机啪一下,火苗窜起来又压下去。
整张名单他配了一下午。谁该送什么,谁忌讳什么,谁划掉了,谁明年还得续上,算得清清楚楚。
这笔什么都没算。
绿灯。车往前开。
——
到家,甚尔把羊羹放进冰箱。
里面已经塞满了别人回给孔的东西,橘子、年糕、昆布、腌菜、 酒。一冰箱。
甚尔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