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货摁人、名单上添一笔划一笔,孔时雨干了十几年,没什么新鲜。只是这回桌子对面坐的是三个小学生的爹妈,谈的是他自家那一个。
老师如释重负,张罗着写个和解的条子,那边家长还是开了腔,问要不要也让伏黒君说句话。说句话,意思是让甚尔道个歉。老师也看过来,意思是这事总得有个台阶。
孔知道甚尔的性子,他不在意这个,一句对不起轻飘飘的把一页翻过去,在这小鬼心里划算。
“这事我来。”孔开口,冲那家长,语气放得平,“刚才孩子也说清楚了,先动手的是几位。我家这个挨了推,旁边这位同学的手也是替他擦破的。”他顿一下,把姿态放得更低,又不松那条底线,“该赔的医药费我全赔,该我说的我来说。大家都是孩子,都有不对,要不互相道个歉。”
几句话接了过来。
甚尔从头到尾坐着,跟进屋时一样。
那一句对不起,孔没让他去说。
孔时雨起身,走到甚尔那把椅子边上。三个孩子的眼睛跟着他过来,又在半道上滑开——没一个敢往甚尔那个方向看。那个缠纱布的男孩,膝盖不动声色往他爸那条腿后头缩了缩。
“走了。”孔说。
甚尔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背带在肩上一勒,平平整整。
翔太也站起来,重新按了按胳膊的创可贴,朝甚尔喊了声,“甚尔,明天见啊。”
甚尔点点头。
出了校门,到了停车场边上,孔才把那截软塌塌的烟从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揉了揉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重新抽一根出来。甚尔已经先一步绕到副驾驶门边,等着开锁。
——
车上。
暖风开着,挡风玻璃下沿一道薄哈气,孔抬手抹了一把。出了学校那条街,路边光秃秃的行道树,枝桠上一片叶子不剩,一月的太阳照在引擎盖上,冷白冷白,照得人睁不开眼。后座书包歪倒着,露出半截没盖严的铅笔盒。
“怎么回事。”孔问。问活儿的口气,问惯了。
“他们推翔太。”
“就这。”
“嗯。”
今天这一趟唯一的血,是翔太胳膊上那道。
孔打火机点了烟,摇下一指宽的窗,第一口吐出去,让冷风卷走。“打回去可以,”他说,“一次打够了,别留第二次。”
甚尔看着窗外,“我很克制了。”
孔没接话。
那三个还能哭。搁孔的行当里,这叫手松,叫活儿没干利索,叫给自己留尾巴。留尾巴是要命的。但搁那间校长室,这就叫一个孩子打哭了三个同学。同一桩事,两个说法,差着十万八千里。这小鬼拿的是后头那把尺子量自己,前头那把搁着没动。
分得清,行。剩下的孔没接着往那儿摆。烟灰积长了,他探出窗弹掉,灰被风一吹就没了。
红灯。
车停在路口,前头一排。隔壁车道一辆校车开过去,车身上印着别家幼儿园的兔子。
孔握着方向盘,眼睛搁在前面路上。烟在指间烧着,他半天没吸一口。
“作业写了没?”
“没。”
“回去写。”
绿灯。前头的车动了。孔松刹车,跟上去,车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