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把这念头掐断了。隔着玻璃又把那小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书包太大、运动鞋脏、被翔太一句话逗得仰脖直乐，伸脚去踢地上一个空罐子，没踢着。

纯小孩。

水在身后咕嘟咕嘟滚开了。孔转身关火。

——

盂兰盆节那几天，街坊门口摆开了迎魂的火，巷子口家家点上盆提灯，黄纸灯笼，一盏接一盏，给回家的死人引路。部里挑这个当口，组了一趟肝試し。（试胆大会）

孔知道，是因为甚尔走之前撂了句地名，他听着耳熟。城南那一片，一处早些年塌过半边的废楼。好像听谁提起来过。

那晚他在客厅里等。电视又是那档心灵番组，一队艺人举着手电，钻进一栋黑咕隆咚的废墟，灯一晃，全体尖叫，配上字幕，配上“咚”的一声音效，再补一行红色花字——刚才，有什么映出来了！假的，假得理直气壮。孔看了半集，烟抽了两根。

钥匙九点多才响。

甚尔进门，T恤后背洇出一片薄汗，膝盖以下沾着干土。他在玄关跺了跺鞋，干土簌簌落在地砖上。孔心里嫌脏，嘴上没说。甚尔没开灯，黑屋子里头绕过茶几、绕过沙发腿，跟只熟门熟路的猫似的，径直摸到冰箱跟前，拧开一瓶水灌下去半瓶。门外巷子口那串盆灯黄黄的一溜，还亮着，从他背后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点。

“怎么样？”孔问。

“无聊。”甚尔抹了把嘴，“他们对着一块塑料布叫了一路。”

“就这个。”

“嗯。”他拧上瓶盖，想起来似的，“东头有一间感觉不对，好像塌了，我让他们绕开了。”

孔没说话，点点头。

他没往下问。可那张图自个儿在脑子里头严丝合缝拼出来了。城南那楼早年塌过半边，西边那半早成了瓦砾，东头这半还囫囵个儿立着，一帮孩子玩试胆，钻的就是这立着的半边。甚尔说的是“东头有一间塌了，绕开”。可那间地面上没塌，好端端的。有名堂的是它脚底下那截——他想起来了，道上提过那地方两回，提的就是地底下那截。一队孩子举着手电举着手机，在屋里头尖叫得不亦乐乎，在他们脚底下蹲着一样真的。甚尔像绕开地上一摊积水似的，不声不响把十来号人从它头顶上拐开，然后回来，灌半瓶水，说一句无聊。

电视里那队艺人还在尖叫。现在，有什么正在——

孔盯着屏幕，啥也没看见。

又一回。这小鬼摸着了，看不见那是什么。也没问那是什么——犯不上，井水不犯河水，没动手，问它长什么样干嘛。京都小路上头一回也是这样，捅穿了人家额头，才回过头来问他，那玩意儿长什么样。

能摸着，看不着。全一栋楼，那楼底下真有东西这一件事，就他一个知道，他还当那是堵该绕的危墙。

孔摸出烟，叼上，没点着。

城南到这儿，隔着三个区。这小子在废墟里头、把一群孩子从一样真东西边上带开的那会儿，他在这间客厅里，看电视，看一队艺人对着假的尖叫。

——

烟到底没点。孔把它搁回烟盒上头。

甚尔冲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倒回沙发另一头，又盯上了那台没完的心灵特辑。糊脸、白点、压着嗓子的旁白，跟两个钟头前一模一样，跟去年夏天也一模一样。

“明天还去？”孔问。

“嗯。轮到我们部用视听觉室。”

孔没再问。

一个普通初一生学校里头的社团，傻乎乎的，礼拜二礼拜四，拉上窗帘，看几盘吓不着人的录像带。

电视里红圈又圈出一个白点，主持人压着嗓子说，您看，它在看镜头呢。

孔摸过打火机，啪地点上烟，吸了一口。

“早点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