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门上贴着张纸,孔的字,写着甚尔不吃葱。冰箱里有给甚尔留的饭,标签贴着日期,孔回得晚的那几天热一下就能吃。还有孔顺手买的那几样甜的,柿子糖、软糖、布丁。直哉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门上的黄灯照着他半张脸。他对着那一格看了又看。
“这都是给甚尔君准备的?”
“嗯。”孔叼着烟,应了一声。
“每天都有?”
孔停了一下,“差不多吧。”
“甚尔君,你就吃这个?”话说着说着又到另一套去了。
中学校服叠在椅背上,白袜子两双,洗得发硬,挂在阳台绳子上随风轻摆。校规——袜子只能白色——甚尔记得比谁都牢。直哉看不懂一个一身本事的“甚尔君”,凭什么把这点破规矩守得跟命似的。
甚尔写作业,一道竖一道横的,飞快。直哉趴在桌子对面看,下巴搁在叠起的胳膊上,看得入神,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从笔尖底下钻出来。
楼下那天起了点小摩擦。孔时雨下去。直哉扒着窗户往下看,玻璃哈出一团雾,他用袖子抹开一块。底下看不真切,他只看见孔站着,对面那个男人本来比划着胳膊,慢慢人蔫下去,肩膀缩起来了,退了半步。
孔上来。直哉眼睛瞪得溜圆,转头。
“你好厉害。”他对甚尔说。
在直哉那儿,这屋里凡是厉害的,都归到甚尔头上,瞪着眼看都看错,孔时雨懒得吐槽。
孔抽烟。冰箱里的饭,绳子上的白袜子,写满的作业本,楼道里谁替谁摁平的事,这小鬼赖在这一屋子家里家常的杂七杂八里,张口闭口,只会管它叫一个“厉害”。
他看见了,又什么都没看见。
——
第三天傍晚,甚尔在桌前写作业,没抬头。窗外天灰灰的压下来,楼对面亮起几扇灯。
直哉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转向孔。
“你买的甚尔君?”
孔正在对账,笔没停。
“多少钱?”
笔停了。
“我也能买吗?”
那几张纸的存在在孔脑子里闪了一下。五年前,永久租借,伏黑户籍,所属权仍归禅院。
现在一个五岁的禅院崽,端着进货的口气问出来。
“……这个不卖。”
他没再往下想。合上账本,笔帽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扣上。按灭了烟,又重新摸出一根点上,看到那张小小的禅院脸皱了皱。
甚尔翻了一页,笔尖没停。
——
晚上睡觉是一件事。
孔站在屋子中间,看一眼这间,看一眼那间。两间屋,两张床,自己一张,甚尔一张,没有第三张。衣柜底翻出一床备用的薄被。算都不用算,多出来的人没地方搁。
“你跟他睡。”孔对甚尔说。小孩子跟小孩子一块儿。
“不要。”
那是他的床。这家伙打小手里没攥住过一样真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有一张床,不让外人进。
直哉巴巴地凑过来,一百个愿意。能跟甚尔君睡一屋,他求之不得。他不懂自己怎么会被拒,还当是天大的荣幸落了空。
“你睡沙发。”孔对直哉说。你最小,你是外人。
直哉的脸垮了。
“我怎么能睡那种地方。”
禅院的少爷,被人当行李撂在这儿,还端着架子。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僵了几秒。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响。
孔捻灭烟,起身,自己往沙发那头去。抱了条毯子。
“你可以跟我睡。”甚尔说。
孔的脚步顿了一下。
甚尔双手插兜,说的没什么所谓。孔睡沙发不舒服,他知道。那是他的床,他做主。孔是自己人,直哉不是。就这么回事,一码归一码。
这话搁两个月前,他眼都不眨就应了。
“......”
孔没琢磨明白自己卡在哪儿。
他没应。把毯子抖开,躺进了沙发里。皮面有点凉,硌着后背。
挂钟还在走。隔壁屋两个小孩的动静渐渐歇了。
孔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灭了的灯,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