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没停。
后视镜里那条街缩成一线,拐个弯,没了。
——
东京。两个礼拜后。
八月中,附近神社的夏祭。前几天开始,商店街口就搭起了架子,挂上一串一串的提灯,傍晚一亮,半条街都是橘红的。卖金鱼的、捞水球的、烤玉米的,摊子从鸟居底下一直排到商店街口。
甚尔跟灵异部那几个约好了去。据部长的说法,祭典的晚上人气最旺,“那种东西”也最多,混在人堆里,是一年一度的考察好日子。考察装备是每人一台一次性相机,部费出的。
出门前,甚尔穿的还是平常那身T恤。楼下路过的小孩一个个浴衣木屐,他就那么下去了。
“相机呢?”
“部长发。”
“几点回来。”
“九点。”
“钱带了?”
“嗯。”
门关上。楼下部长喊了一嗓子什么,声音比太鼓还先到。
窗子开着。太鼓的声音从神社那头一阵一阵飘过来,中间隔着蝉声。炒面的酱油味顺着窗子飘上来,混着谁家的花火,噼里啪啦一小阵,又静下来了。楼下时不时过一串木屐声,哒哒哒的,跟着小孩的笑,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
孔时雨对了会儿账。账对到一半,笔在一行上停了停,又走了。电视开着,音量拧到很小,演什么没看。八点五十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九点差五分,楼下木屐声密起来,散场的人流往回走。
九点过十分,钥匙响了。
“回来了。”
“嗯。”
“拍着了吗?”
“部长说拍着了。”甚尔在玄关换鞋,身上带着一股炭火气。玄关灯底下,T恤肩上落了点什么,金粉似的,蹭一下就没了。
“一团白的。他自己的手指。”
“……”
“还有一张全黑。他说那个更不得了。胶卷下礼拜洗出来,大家传着看。”
孔时雨笑了一下。
甚尔手里拎着个东西,进来搁在矮桌上。一根苹果糖,红得发亮,玻璃纸包着,签子上还缠着一圈金纸,没拆。
“怎么不吃?”
“人太挤。”
孔时雨看着那根糖。
红彤彤的一颗,糖壳上映着家里的顶灯,一小点白。那年春天也有一根,咬过一口的,攥在一个深蓝和服的小鬼手里,糖壳咬开的茬口在路灯底下闪。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你那个小叔叔。”他说,“成家了。搬出本家了。”
甚尔正要往自己屋走,站住了。
背对着,几秒没出声。
“……住哪?”
“京都西边。”孔时雨说,“岚山再往里一点的住宅区。”
“哦。”
甚尔回身,从矮桌上拿起那根糖,撕玻璃纸。玻璃纸黏着糖壳,揭开的时候撕出很轻的滋啦一声。金纸圈捋下来,跟玻璃纸一起团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
他站到窗边吃。窗上映着一点外头提灯的橘红。太鼓还没散尽,一阵一阵的。糖壳一层一层啃下来,啃得很细,最后咬到芯,苹果咔嚓一声。
签子扔进垃圾桶。
“洗澡去了。”
“嗯。”
孔时雨点了根烟。打火机嚓的一声。
窗外太鼓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蝉鸣,一片一片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