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艺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沈渡坐在工作台后面,捏好最后一个陶俑,摆在旁边的木板上,木板上已经摆了四五十个,样式各不相同,但都活灵活现。
她站起身微微转头,脖子后面的骨头发出咔哒的响声。从下午六点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将近五个小时,只有拿外卖的时候起过身。
老板临走时丢下一句“把这些捏完就行”,好像四五十个小人是很容易就能搞定的事。
她揉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玻璃门外是条窄巷子,对面是一家殡葬用品店,卷帘门早就拉到底,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门头上写着“人在天地间百善孝为先”一行字。
远处的路灯很暗-居民说太亮睡不着所以政府决定把路灯调暗,沈渡看见一个人影从那边走过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她没太在意,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陶土,把它搓成圆形,再用拇指压出眼窝。
她又听到那个声音。
房间里没有人,窗外也很安静,不是说话的人声,也不是手机里传来的声音,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像有人把一句话塞进她的头骨里,没有前奏,让她没有办法拒绝。
“时间没剩多少。”
是熟悉的男声,低沉的,沙哑的。
沈渡手一抖,陶土小人被捏出一道多余的裂纹,没法再用。
她轻叹一口气,把那块土揉成一团,放到一边,重新拿一块捏起来。
又捏出三个小人,她把木板上的素坯码好,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
手机屏幕亮起,十点四十,差不多也该下班。
她擦干净工作台,把散落的陶土碎屑扫进垃圾桶,店里干净得和早上开门时一样。
沈渡走到门口,正要拉卷帘门,面前传来老板的声音。
“小沈,今天做完啦?“
“四十六个,我数过三遍。”
“行。”老板点了点头,把工作台上的陶俑拿起来,放在手电筒下仔细注视,“明天你先画好这个陶俑,这个客户很挑剔,别让她觉得我们工夫不到家。”
“好。”她应着,还没有客人对她的作品不满意过,这个也不会是例外。
“路上小心。”老板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最近外面不安全。”
沈渡拉下卷帘门,咔嗒一声锁上,转身走进巷子。
她走过那家殡葬用品店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卷帘门上那张广告纸被风吹了起来,又落回去。
可是没有风。
沈渡没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主路上,路灯终于亮起来,她还在想那个声音。
十一年前她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七岁。那时候她还没有“阿寻”这个名字。
她叫沈渡,渡是妈妈翻字典翻出来的,说寓意好,渡人渡己。七岁之前她觉得自己叫沈渡挺好的,简单好记,写起来也不算复杂。
那是个盛夏的下午,七岁的她正在吃西瓜,窗外的蝉叫个不停,她也不觉得烦躁。那个时候她什么也不用担心,最大的烦恼只不过是老师没有给她的作业本贴小红花。
就在蝉声之间,一个低哑的男声突然冒了出来钻进她的耳朵里,“真的好累。”
她抬起头,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她以为是幻听,但并不是幻听。
后来,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消失过。她试过捂住耳朵,没用;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没用;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憋到快断气,那个声音还是照常响起来,像嵌在骨头里,怎么都抠不掉。没多久,第二个声音也出现在她耳中,比第一个冷一些、慢一些,像隔着一层薄冰。
从脑子里开始出现声音之后,她突然觉得“沈渡”这两个字不好,她没有渡人的本事,也不想渡人,她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需要一个没那么“大”的名字。
她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写着,写出很多个名字都不合她意,直到最后写出“阿寻”两个字。
她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从那天起,她开始在心里管自己叫阿寻。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在草稿纸的边角,写在课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但从来没有念出来过,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是属于她的秘密。
第一次听到除自己以外的人叫这个名字,是她十八岁生日吹灭蜡烛的那一瞬。
伴随着她十一年的两个男声头一次同时响起。
“我要杀阿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