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令新鲜!”柏瑶拍手笑道,她佯作推了柏琼一把,“如何?这回总不算舞文弄墨了吧?”
虞思瑾见众人都点头,便也笑道:“也好,行这花乐玲珑令倒有趣!”
她说罢亲走到花几跟前,从里头捡了一枝醉芙蓉出来,道:“若说应景,原该到外头折一枝梅来,只是梅花未开,空有枯枝,便用这醉芙蓉作引吧!”
柏璎赞道:“用木芙蓉替了梅花却也恰当,东莱先生曾写‘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赞这木芙蓉胜过那娇艳春花,霜寒之际仍有一片红粉丽影,可见木芙蓉同梅花一般,有迎霜傲雪的气节。”
众人纷纷称是,柏瑶悄悄捏了柏越的衣袖,低声笑道:“她倒迎霜傲雪地掉了书袋子,你这酸儒怎么还不说话?”
柏越抿唇一笑,面上只随众人点着头,底下却拽过柏瑶的手,两指并拢往她手背上轻轻一弹,悄声笑道:“这话我接不了,一来木芙蓉有木芙蓉的好,何必为梅花作替?二来到底今日宴席与这诗在意境上不大相符。若叫我违心应和,我不愿意,可若我起身反驳,大家玩乐而已,何必闹着要分出个高下来?”
柏瑶低声问道:“世间写木芙蓉之句,大多赞其迎苦寒而盛放,有什么不相符的?”
柏越仍旧拢着声音:“吕本中身处山河破碎之际,朝中主和一派摇摆不定,他却不愿趋附,那般境地里,他赞这木芙蓉之坚韧胜过懦弱不言的桃李花,自有一番心志在。
“如今咱们不过逍遥闲玩,若用吕诗的木芙蓉反倒欠妥,到底攀不上那般不屈之志,又唐突了诗里头的苦意。我想着只用王荆公赏木芙蓉时写下的‘露染燕脂色未浓’之句便罢,咱们只赏这娇艳欲滴,只留这清幽之美,才不至于淹没了诗中意气。”
柏瑶闻言恍然,心下欢喜,却只偷声笑道:“这话留着日后教书时用吧!今日且先玩乐。”
席上众人哪知道她两个这番闲言碎语,那头任西流尚自荐道:“既用了芙蓉,不如拿了琴来,我为诸君奏一曲《芙蓉晚红》。”
虞思瑾摆摆手:“你先莫急。今日我是令官,席上不论大人小人,不论公子小姐,统统都要听我令下。”
众人自然无有不服。虞思瑾便道:“若说奏曲,你任西流虽是个中高手,可在座谁人不能弹上一曲?这奏乐的活儿岂能回回归你?”
任西流忙问:“那你待如何敲定?”
“多嘴!你但听结果便是,我自有主张!”
任西流闻言悻悻,却不敢同令官唱反调,只得朝身侧虞岚撇撇嘴,眼神如刀一般不住地往屏风上瞥去,虞岚含笑摇了摇头,懒待再搭理他。
那高书玉见任西流铩羽而归,方有意要崭露一番头角,也好叫这一室贵人记着他的本事,忙起身陪笑道:“任公子要弹琴,我原不敢班门弄斧,只是若奏曲,还须得专程去取一趟琴。如今大家方起了兴致,不若稍待片刻,我斗胆先来唱一支木芙蓉的曲儿,叫作《玉颜秋香》,这曲儿也长,正配得上这个令。”
虞思瑾便笑道:“任公子,你听听罢!这会子有行家!”
众人见她有意要这高书玉唱曲,也顺其自然,只说笑一回,便定下了行令的规矩。花玲珑自然该着同在一侧的姑娘们传,乐玲珑那席上却只余了虞岚、江羡仪、任西流三人,若合五音还差二人,云平岳见状便道:“只是合音,便算我一个。”
柏琼也忙帮衬着笑道:“我一时倒想不出个问题来,我也在这乐玲珑吧!”
一时分布下去,依着虞、江、任、云四人及柏琼的次序,定下宫商角徵羽五音,花玲珑那席则依了长幼之序,从柏璎往下开始传花。
待高书玉起了声“新开寒露丛,远比水间红”,木芙蓉花便次第传了下去,头一回骤然停下,花枝正到了柏瑶手上,恰逢那停顿的尾音落在羽,却正是柏琼。
虞思瑾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一问一答偏是你姐妹两个,可不许当着我的面使诈!”
柏瑶蹙眉思索片刻,便笑道:“我这问是一道谜,却也简单,只作抛砖引玉罢了,若说得不好,我甘愿认罚,你们不许笑我!”
众人都听她细细说来:“玉无痕时显贵重,东山名士换家门。”
柏越一听暗自发笑:她两人方才说过王安石之诗句,柏瑶便立时拿来作了谜面。
顷刻果听柏琼答道:“玉无痕便是王,王可不贵重么?东山名士是谢安石,换了家门便是王安石,你这谜底正是王荆公。”
席间皆抚掌称赞,虞思瑾笑道:“问得有趣,解得顺畅,正是这样!你两个倒开了个好头,这一回不必罚酒。”
高书玉接着往下唱去,曲停几回,皆是字谜诗谜物谜人谜,或有新鲜有趣的,得了满堂喝彩,或有俗气无聊的,便叫虞思瑾罚了酒去。又一回曲停,花枝恰递到柏璎手里,这停音却落在商,正是江羡仪要答这一问。
虞思瑾笑道:“江公子头一回同咱们一道玩乐,璎儿可绝不能饶了他去,须得斟酌着出个难题,好叫我们见识见识江公子的文采。”
柏璎拈着酒杯略作沉吟,笑道:“我这一问非谜非题,不过一桩雅问罢了,我问出来倒不难,只是他答得如何并无定论,还要靠诸位评判。”
满座皆催促道:“不许再卖关子,说出来叫我们听听!”
柏璎垂眸一笑,淡声问道:“世间好物甚多,造物者留下风花雪月,入世人捧出美玉良书,我只问问你偏爱何物?”
柏瑶难得与柏璎凑趣:“这问倒有意思,江公子如何作答?”